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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9章 妄想

    邝野提出下山游历,主要是为了裴灵幽。

    一来帮她追回分数;

    二来,裴灵幽为了筹钱打劫军饷的事情,所有人都觉得事已揭过,但他一直在观望后续。

    据最新打探的消息,因为涉及银款巨大,疑点颇多,事情已经直达天听,捅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勃然大怒,命令严查真相。

    邝野担心继续待在同尘门,万一查到线索指向裴灵幽,哪怕军饷失窃根本与她无关,只怕也要牵连一场大祸事。

    邝野几番斟酌下,觉得带裴灵幽暂时避避风头最合宜。

    加上青峰山一事,令邝野在内的所有人都发觉,裴灵幽可不是什么武力高强的嚣张莽夫。

    她直率,真性情,许多时候做事不计后果,并不是她不知道后果,而是她压根不在乎。

    她就像大闹天空的孙猴子,爽就完了,管得罪谁呢。

    但真要认真起来,她头脑比谁都清楚。

    因此,邝野觉得下山游历是件百利无害的好事。

    至于那一千多两的欠债,他从一开始就没当回事。

    只有萍萍加入队伍是为了搞钱。

    她舍不得她大师姐一个人背上巨额债务受苦。

    因此她使唤几个同尘门弟子,将五箱银稞子搬去山下钱庄换成银票,好寄回给混天帮。

    使唤的刚好就是邝野带着忙活两天到处搜集银稞子的几个弟子。

    弟子们嘴上不说,心里叫苦连连,不知道这些人都什么毛病,一会银票换碎银,一会又碎银换银票的,搞得他们现在看见银子就想吐。

    还不能吐到地上,因为陈规会拿着小本本来计分。

    好在陈规和守墨已经在打点行囊,这俩人一离开山门,整个同尘门都感觉要轻松一大口气,可以规矩松快几天。

    任我飞和赵星星也与喜笑颜开的各门派代表告别。

    一听大魔王裴灵幽要离开好长时间,各门派代表就差放炮庆祝了,作揖相送,连连祝贺此行顺利。

    就这样,七人之中,六个人已分别打点完毕。

    一切准备就绪,唯独不见裴灵幽。

    众人同尘门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谁都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

    萍萍道:“大师姐天还没黑就出去了,没说干什么,就说天亮会回来。”

    所有人都对裴灵幽来去肆意的风格见怪不怪,只有邝野面露忧色,觉出些许不同寻常。

    他记得裴灵幽上一次消失,好像是神官将出世的时候。

    那阵他正忙着华光山内外戒严,参加大典等各方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还是留意到,她似乎也是像今日这样一夜未归。

    算算时间,正好三十天。

    “今日是什么日子?好像是晦日夜尽,将临合朔吧。”邝野望着漆黑无月的夜空,喃喃说了一句。

    语气里的叹息,是没有身份可以发问的落寞。

    与此同时另一边,万象山星汉大殿。

    绝对禁闭的内室之中,偌大的温池水汽缭绕,裴灵幽只穿一件单衣,沉在池中。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住颤抖,剧烈的疼痛叫她张口嘶喊。

    但温水隔绝掉一切声音,只能看见她痛到崩溃的面容,在水波晃动中显得扭曲又破碎。

    她几乎全身浸泡水里,只留一只苍白的胳膊伸在池沿。

    司霖一身神官净袍,闭眼盘腿坐于池边,一边诵经,一边将修长手指摁在裴灵幽脉搏。

    他神情冷如月,遥远的像极了庙里供奉的神像,只有鬓角微微汗湿昭示他亦凡人。

    疼到最厉害的时候,裴灵幽忍不住翻过手,一把扣住司霖的手腕。

    她因为疼痛下意识用力,手指几乎要抠破他苍白的皮肤。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躲,只是诵经的声音愈发快速而坚定。

    裴灵幽时不时从水底爬上来换气,当看到司霖面色微红,额头有汗,手腕全是被她抓出的红痕时,她一边剧痛难忍,喘着粗气,一边不忘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打趣道:

    “你说……我俩这样像不像……刚那啥过?哈哈哈……”

    司霖未经人事,只在象里了解过这种事,一开始没明白她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眉宇之间稍显无奈,没有说话,但明显在说裴灵幽都毒发成这样了,还不忘嘴贫。

    看出他心思,裴灵幽又笑一声,再次沉入水底。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

    裴灵幽渐渐感到力竭,几乎要溺到池底。

    但司霖的手就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直牢牢抓着她,让她有可以坚持、再坚持一下的念头。

    约摸一个时辰后,晦日与朔月的交际之时终于过去。

    裴灵幽慢慢爬出水池,精疲力竭地倒在软毯上。

    这毒发总是耗尽她所有力气,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司霖原坐回香案前,和从前一样开始摆弄树叶。

    一片有牙印的独叶草叶子,两片尽力保存却仍有些掉碎渣的红枫叶。

    他神情安静,不喜不悲。

    “谢了,小傻子。”裴灵幽有气无力地说。

    她知道自己今日毒发,赶在太阳落山前就离开同尘门,直奔万象山。

    原本,这世上她谁也不信的。

    可司霖已亲眼见过她毒发,还帮她缓解了许多痛苦,事后也并未向任何人泄露她中毒的秘密,她索性又来找他。

    司霖显然早就知道她会来,已早早命人在内室备好温池。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们七人下山游历,至少半年。你来不及每月毒发时赶来我这里。”

    裴灵幽知道,万事逃不过司霖一卦,叹了口气:

    “把你那甲还是乙的什么经,给我一本,我游历途中遇到毒发,可以自己念。”

    司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太乙救苦护身妙经》对你没有用。”

    “啊?那你还每次都念?我这两回比从前痛苦轻多了,不是经书的原因吗?”裴灵幽奇怪。

    司霖有些许沉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经书只是用来定他心神的,只能道:

    “我只是神官,不是大夫。”

    裴灵幽眼神透出忧惧,却用发白的嘴唇强扯出自嘲的笑容:

    “完喽,到时候只能找没人的山洞熬喽,那我去买副能暂时失声的药吧,到时候发不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了。”

    司霖看了她一眼,早有预料地递来一瓶丹药:

    “失音丹。服下立即起效,作用六个时辰。”

    他已料到她需要这个。

    这种被看透并照顾的感觉,正常人都会觉得好奇妙,好周到。

    仿佛看透世间的高高在上的冷漠的神,独独存了一份禁忌的温柔凡心给你。

    可裴灵幽这人仗义惯了,所以看别人也是如此。

    她觉得司霖这人真不错,太够朋友,于是接过瓶子,大大方方兄弟似的拍了拍司霖的肩,震得他清瘦的肩背一颤一颤。

    感觉身上乏力退去些许,她扶着膝盖站起身,换掉湿透的衣裳,重新穿好金丝凤尾赤焰衣。

    “大恩不言谢,记账吧,我走了。”裴灵幽摆摆手,迈开长腿往外走。

    眼见裴灵幽就要从脆弱到需要人照顾,一点点又变回好似无坚不摧的混世裴,司霖忍不住开口叫住她,终于问出了许久以来的疑惑:

    “你为什么不找我算一卦?”

    问朱砂媚有没有别的解法也好,问邝野也罢,哪怕问混天帮呢。

    或者问他们此次七人下山游历结果如何,会顺利吗?

    她和这世上所有人一样,俗事缠身,诸多秘密。

    可她偏偏又世上所有人不一样,面对他这个旁人见一面都难、一卦起落无所不知的神官,她什么都不问。

    司霖好奇久矣,可正所谓医不叩门,道不送卦,他不能在裴灵幽压根没问的时候,主动上赶着为她算卦。

    他将这问题压了好久,今日终于忍不住主动发问。

    裴灵幽停下脚步,转身背倚门扇,抱起胳膊,一条长腿微屈,好整以暇笑看向司霖。

    因为没什么力气,她姿势看起来有些慵懒,眼神不似往常鲜亮,微微有些迷离。

    朦胧灯火将她本就美艳的面容,照得格外柔软魅惑:

    “你们道门认为,命,算与不算,皆为定数,是吗?”

    她问完,司霖只是有点发愣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直到她说声“喂,跟你说话呢,愣什么神?”,司霖才目光不太自然地垂下眼。

    裴灵幽道:“我没学过你们啥高深的道法,既然人一生,世间万物千万年,桩桩件件早有定数。乃至一个人见什么道门,起什么卦,求卦之后变与不变,都已命定。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司霖点点头,这话不假。

    荣辱死生,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

    “即使如此,世人依然都迫切地想窥探未来,你为什么不问?”司霖不解,尤其裴灵幽天性活泼好奇,怎会对神秘又充满未知的将来毫无兴趣?

    裴灵幽看穿司霖所想,唇边勾起标志性的裴氏坏笑,道:

    “司霖,你很好,但神官不好。这玩意儿的存在,只是为世人徒增烦恼而已。”

    说罢她推窗飞身,一抹夜色残红影,只留司霖久久立在原地。

    裴灵幽的话不算深奥,却令司霖神思困惑,感到难以理解,心头纷乱许久无法平息。

    他遥望裴灵幽离去的方向,想起她方才没有回答的问题,最终还是没忍住,洒落三片树叶,为他们七人此去游历起了一卦。

    树叶落在地上,司霖只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微变。

    上兑下巽,泽风大过。

    卦中极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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