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中回来时,天边只余最后一抹残霞。
梁香宜先去了怀安堂,一直到暮色渐浓,梁香宜才从怀安堂出来。
秋日黄昏来得早,府中已经掌了灯。回廊下悬着一盏盏绢灯,暖黄光影落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层朦胧薄光。
梁香宜带着秦嬷嬷与秋兰回到山宜居,才走过月洞门,便看见前方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那人衣襟凌乱,乌发也只松松挽着,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梁香宜停下脚步,眼中露出一抹惊讶。
“姐姐?”
梁灵月死死盯着她。
自西山猎场回来后,她便一直被关在清风阁中。
那日皇帝分明已经答应蒋持禹的请求,同意让他迎娶自己,可回京多日,赐婚圣旨却迟迟未下。
不仅如此,蒋持禹还因为猎场丑闻,从亲王被贬为郡王,封号仍在,人却被囚禁在信王府,连府门都不得踏出一步。
梁灵月原本以为,只要再等几日,事情总会有转机。
蒋持禹愿意娶她,自己能够未卜先知,定能助蒋持禹登上皇位。只要他们两人联手,今生一定可以不一样。
可她没有等来赐婚圣旨,先等来的却是孔老夫人的亲笔信。
白莲玉在事情发生后,便将她自幼长在孔家的消息散了出去,还口口声声说梁家这些年远在江宁,对嫡长女疏于管教,实在有愧。
看似是在将过错揽到梁家身上,实则句句都在指责孔家教养不当。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梁灵月三岁便被送去孔家,在孔家长到十六岁。她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自然与梁家没有多少关系。
反倒是孔家,被无数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孔老夫人气得病了一场,给她送来的信中没有半句安慰,只有劈头盖脸的责骂。
她说她不知羞耻,说她连累孔家名声,还说早知她会长成这副模样,当初就不该将她接回孔家!
这些日子,教养嬷嬷每日逼她学规矩。
跪得不直,要罚。
回话声音太大,要罚。
走路快了一步,也要罚。
今日那嬷嬷甚至让她顶着水碗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实在忍无可忍,推开看守的婆子跑了出来,想去问一问梁父——
她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为何要纵容一个奴才这般折辱自己!
谁知她还没走到前院,便先遇见了梁香宜。
与她的衣衫不整相比,梁香宜身上穿着烟紫色宫装,发间簪着一支赤金嵌珠步摇,身后跟着秦嬷嬷和秋兰以及数名捧着赏赐的宫人。
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梁灵月看着她,胸口的恨意几乎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凭什么?
“大小姐!”
后方传来婆子焦急的呼喊。
“老爷有令,不许您离开清风阁,您快随奴婢回去吧!”
梁香宜看向追来的几名婆子,又看了看梁灵月,眼中疑惑更深。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清风阁出了什么事?”
梁灵月盯着她唇边那抹柔软笑意,忽然冷笑一声。
“看到我这副模样,你很开心吧?”
梁香宜似是被吓到,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在说什么?”
她眉心轻蹙,声音透出几分无措:“我听不明白。”
梁灵月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还装什么?梁香宜,你是不是很得意?”
“如今你是郡主,得太后喜欢,所有人都要捧着你,讨好你。”
“而我呢?我被你们关在院中,连一个奴才都能随意折辱!”
她越说越激动,忽然伸手朝梁香宜抓去。
“都是你害的!”
秦嬷嬷眼神一厉,立刻挡到梁香宜身前。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梁灵月被打得偏过脸,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她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向秦嬷嬷。
“你敢打我?”
秦嬷嬷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见到郡主不行礼,反倒出言不逊,意图以下犯上,该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梁灵月气得声音发颤:“你这个老奴,谁给你的胆子!”
秦嬷嬷上前半步,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方才更重。
梁灵月整个人摔倒在地,整个人狼狈不堪。
“老奴不必知道你是谁。”
秦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厉:“老奴只知道,郡主是老奴的主子。你冒犯郡主,便是该打。”
她从前在慈安宫当差,什么样的贵人没有见过?
更何况太后将她赐给梁香宜时,已经亲口说过,往后梁香宜便是她唯一的主子。
莫说梁灵月只是梁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便是亲王妃站在这里,也没有随意冒犯郡主的道理。
梁灵月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看着秦嬷嬷冷漠的眼神,方才被怒火烧得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这个老奴当真敢打她。
若她再上前,只怕还会挨第三巴掌。
梁香宜从秦嬷嬷身后走出来。
“嬷嬷别生气。”
她轻轻拉了一下秦嬷嬷的衣袖,语气柔和:“姐姐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想来并非有意冒犯我。”
秦嬷嬷沉声道:“郡主心善,却不能由着旁人踩到您头上。”
梁香宜弯眸一笑,随即看向坐在地上的梁灵月,轻声劝道:“姐姐也不要怪秦嬷嬷。她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过的人,最重礼数,今日出手也是为了你好。”
“若姐姐这番言行传进宫中,叫旁人以为姐姐对太后娘娘的恩典心存不满,岂不是更难收场?”
梁灵月死死咬住牙。
打了她,还说是为了她好?
这母女二人果然一模一样!
“郡主,天冷了。”
秦嬷嬷不愿让梁香宜继续站在风口,低声提醒:“您才从宫中回来,还是早些进屋歇息吧。”
梁香宜点了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那几名婆子。
“姐姐身子不适,你们扶她回去时仔细些,莫要伤着她。”
婆子们连忙应道:“奴婢明白。”
梁香宜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梁灵月跪坐在原地,看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着远去的身影,眼中恨意翻涌。
得意什么?
如今蒋持衡不过才刚刚登上太子之位。
前世她能害死他一次,今生便能害死他第二次!
只要蒋持衡一死,皇帝便再无属意的储君。到时凭她对前世的了解,蒋持禹依旧能够踩着所有人登上皇位。
等她成了皇后,有的是办法折磨梁香宜。
“大小姐。”
为首的婆子走上前,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客气:“大小姐,请吧。”
“我不去!”
梁灵月猛地挣扎起来:“我要见父亲!你们放开我,我是梁家嫡长女,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无论她如何挣扎,还是被人强行拖去了祠堂。
厚重木门在身后关上。
梁灵月听着门外落锁的声音,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等着……”
入夜后,梁灵月从供桌暗格中取出纸笔。
前世蒋持禹曾告诉过她,后巷的一家酒肆里,养着数只专门传递消息的信鸽。
那条暗线极为隐秘,连蒋持禹身边的大部分幕僚都不知情。
她伏在蒲团上,飞快写下几件前世发生的大事。
除此以外,她又写下日后会受皇帝重用的官员姓名。
这些,便是她最大的筹码。
灰白信鸽振翅飞上夜空。
梁灵月仰头看着,苍白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蒋持禹不会放弃她。
他们才是天定的帝后。
然而那只信鸽才飞出梁府后巷,一支短箭便破空而来。
箭矢精准穿过信鸽翅膀。
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从暗处探出,稳稳接住坠落的鸽子。
当夜,竹筒中的信纸便被呈到了蒋持衡案前。
殿中烛火明亮。
蒋持衡展开信纸,目光缓缓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神色看不出喜怒。
莫扬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送信之人确是梁大小姐。属下已经查过,那家酒肆背后的主子,正是信郡王。”
“她倒是知道得不少。”
蒋持衡指尖轻轻点过几个字。
若这些事当真发生,梁灵月所谓的未卜先知,便不仅仅是胡言乱语。
也难怪蒋持禹宁可顶着那般丑闻,也要请旨娶她为正妃。
“传信给汴州。”
蒋持衡淡声吩咐:“命当地官员立刻查验曹家渡堤坝,不得声张。再派人前往朔州,暗中查看雁回谷附近可有北狄探子。”
莫扬俯身:“是。”
莫扬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先前查到的东西已经整理妥当,是否明日再送进宫?”
“不必等明日。”
蒋持衡缓缓站起身。
“三哥既然这样惦记孤,孤总该早些去父皇面前为他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