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纹枢居的第一日,姜祯没有学习阵盘的刻画之法,甚至都没有触碰任何阵盘。
柳砚性情冷淡孤僻,收徒授课从无半分纵容体恤。前一个月,他只给了姜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活:清扫作坊、擦拭架子、分拣粗细灵砂、研磨阵道灵墨……
青云集市里慕名学阵道的学徒,大多贪图术法玄妙、学艺之后能挣灵石、博体面。没人愿意日复一日困在方寸作坊里,与尘土、废材为伴,往往撑不过三两日,便耐不住枯燥,悻悻离去。
可姜祯不一样。
她早已尝过家破人亡的极致苦楚,眼下这点日复一日的枯燥劳碌,于她而言,根本算不得磨难,反倒像是难得的安稳。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忙活。将不大的作坊清扫得一尘不染,原本杂乱堆叠的阵盘基材,被她分门别类、规整得井然有序。
就连角落积灰、混杂杂质的废灵砂,她也耐心筛拣,把尚且能用的细末细细分离出来,半点不肯浪费。
整日活计里,最耗费心神的便是研磨灵墨。
阵道所用灵墨,远比寻常符墨严苛。需以灵砂配比,千遍细磨,直到墨质细腻无一丝杂质,附着的灵气均匀温润,刻纹时方能走线流畅、灵气稳固。但凡墨质稍有粗糙,落笔便会滞涩,刻出来的纹路变了味,整块阵盘就尽数作废。
姜祯埋首石磨前,一圈圈缓缓推送研磨。晨光渐盛,日头缓缓移至中天,她的手臂渐渐酸胀发麻,指尖、指缝沾满暗沉墨色,却始终不曾敷衍了事,半分懒都不肯偷。
她心里也明白,柳砚安排这些看似无用的杂活,并不是刻意刁难。
乐山真人曾记载,阵道一道,最忌心浮气躁。柳砚是在磨自己的性子。
若是心性浮躁、根基虚浮,日后就算习得再精妙的阵纹,落笔也必定全盘皆崩。
连续数日,姜祯专心干活,默默将手头每一件事做到极致。
柳砚端坐案前,终日埋首刻纹,看似无暇顾及身旁的少女,实则余光不时地落在她身上。他半生收徒无数,见过太多天资尚可却心性浮躁的人,稍有枯燥便心生懈怠,略有挫败便轻言放弃,成不了大器。
姜祯这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年纪轻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眼里有活,心底有度,踏实得不像话。
暮色垂落,夕色浸满作坊时,姜祯将最后一碗质地匀净、细腻通透的灵墨摆上桌案,微微躬身,语声轻柔稳妥:“师父,今日的活计都做完了。”
柳砚这才停下手中刻针,抬眼扫过焕然一新的作坊,再看向那几碗品相绝佳的灵墨,素来冷淡的眉眼,添上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这一个多月的观察下来,这小丫头心性不错,可以当他的弟子至少不会给他丢人。
“过来。”
姜祯依言上前,立在案边,手上帮着柳砚摆放东西。
柳砚取出一块最普通的一阶白木阵盘,又递来一支细如毫发的刻纹针,摆放在她面前。
“今日,教你入门第一道阵纹——固灵纹。”
他没有急于让姜祯上手尝试,指尖轻点阵盘盘面,缓缓道出阵道核心根基,字字真切,皆是真传:“寻常的学徒学阵,只学外形纹路,依样画葫芦,终究是纸上谈兵。阵道真谛,从不在形,而在气。纹路为骨,灵气为血,节点为窍,一处气机错乱,整阵便会尽数崩塌。”
寥寥数语,瞬间点醒了姜祯心底积压许久的困惑。
她终于明白,自己先前闭门自学,却总是失败不得要领的根源。
从前靠着藏书阁残篇、乐山真人手札的零碎记载临摹,徒有纹路外壳,全然不懂灵气流转的章法、节点呼应的奥秘。看着一模一样,内里气机早已错乱不通,失败是必然。
柳砚瞧着她眼底骤然亮起的恍然,语气平淡,却多了几分真心授课的耐心:“你先前应当自学过阵纹,是不是次次刻画,次次崩毁?”
姜祯坦然颔首:“是。弟子从前只懂临摹外形,不通气脉流转,导致屡屡出错。”
“情理之中。”柳砚指尖在盘面轻轻划过一道浅痕,“刻画阵盘的首要,先稳呼吸,再稳手腕,最后稳灵气,三者相融合一,方能落笔成纹。”
说罢,他抬手覆上姜祯的手腕,带着她找准落针的角度与力道。
这是姜祯第一次接触正统阵道传承。柳砚落针极稳,深浅有度,走线匀速无颤,每一处节点的停顿、换气、转折、收势,都精准到极致。他一边带练,一边细细拆解讲解,何处蓄力、何处收气、何处闭环、何处留白,将旁人不传的根底心法,一一拆解分明。
姜祯本就悟性绝佳,又亲身吃过自学碰壁的苦头,此刻一点即透,字字入心,记得格外扎实。
一遍、两遍、三遍。
从借力模仿,到自主控针,她的手腕愈发稳健,心神也愈发凝定。
可真正独立落笔时,失误依旧如期而至。
首道独立刻画的纹路,末端灵气衔接错位,盘面灵光骤然一闪,细碎裂纹瞬间蔓延开来,整块阵盘彻底作废。
姜祯没有焦躁,亦无半分沮丧,只是垂眸静静盯着盘面裂纹,默默复盘方才的呼吸节奏、落针力度与气机流转偏差。
柳砚看在眼里,心底暗自赞许。
寻常初学的学徒,几次失败便会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甚至心生退意。她会拿起自己的失败品,反复琢磨,吸取失败的经验,毫不气馁。这份心性,早已胜过太多人。
“继续。”柳砚只淡淡吐出二字。
姜祯换过全新阵盘,重新落笔。
第二次,闭环差之毫厘,依旧崩纹;第三次,节点根基不稳,灵气尽数溃散;第四次、第五次……接连数次,尽数失败。
桌角的废盘越堆越多,耗材损耗不小。换做旁人,早已心疼灵石损耗、心态崩盘,可姜祯始终沉得住气。每一次失败,都精准修正一处问题,手法一次比一次娴熟,心神一次比一次凝练。
夜色渐深,窗外集市喧嚣落幕,作坊内只剩一盏灵灯摇曳,暖黄微光映着少女专注的侧脸。
直至第六块阵盘。
姜祯摒除杂念,心神归一,落针、走线、蓄力、闭环,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盘面泛起一层柔和温润的微光,纹路流畅完整,节点咬合紧密,灵气稳稳锁于阵中,不溢不散,无裂无错。
成了。
她人生中第一道正统固灵阵,稳稳成型。
细碎灵光落在她澄澈的眼底,姜祯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喜悦。她成了!她靠自己的努力做出来第一块阵盘!
柳砚凝视着那方完好的阵盘,语气温和了些许:“还算争气。”
“阵道入门最难,你心性沉稳,比起那些空有修为、心浮气躁的正统宗门弟子,反倒更适合学这个”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认可这个半路拜师的小徒弟。
“往后刻苦练习。”柳砚缓缓叮嘱,“你不缺天赋,只缺沉淀与功底,踏踏实实慢慢来,日久必成。等到刻好一百个固灵阵盘之后,我再教你新的。”
姜祯垂眸躬身行礼,眼底清亮坚定,字字郑重:“弟子谨记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