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峡烈焰冲天,几乎要烧穿沉沉天际。
赤红火舌翻卷吞吐,浓烟滚滚蔽日,那火苗仿佛燃进了卫芙宁的眼底。
她直起身,微微偏头避过一缕烟火,下一瞬,腕骨骤然翻转,反手利落抽刀。
锵——
雪亮寒光破火而出,刀身映着漫天赤红烈焰,光影交错,锋芒凛冽刺骨,不带半分迟疑,直直劈向卫姿。
卫姿心头巨震,浑身气血骤然一滞。
她无数次想象过与卫芙宁重逢的画面,她想过卫芙宁会哭、会恨、会怨,唯独从未想过,她抬手便是绝杀。
这杀气凛然,分明是记得旧情,却不念旧情。
卫姿仓促旋身后退,足尖在泥泞里堪堪借力,同时反手急拔腰间长剑,想要横剑格挡、卸去刀势。可卫芙宁这一刀,势如奔雷,快如惊电,破空之声刺耳凌厉,根本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嗤——”
利刃破肉之声清晰刺耳,雪亮的刀刃狠狠劈在卫姿的右臂上,割裂的瞬间,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绽开,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浸透半边衣袖。
剧痛袭来,卫姿身形踉跄半步,整个胳膊发麻,长剑几欲脱手。
可卫芙宁招式未停,她借刀锋劈砍的惯性旋身侧落,脚尖轻点泥泞地面,身形凌空翻转,避开迎面风势的同时,腰身拧转,左臂蓄力贯劲,干脆利落一记沉腿横扫,精准狠狠踹在卫姿心口膻中死穴之上。
力道沉猛,势不可挡。
卫姿本就负伤失衡,此刻再受重击,心口骤然剧痛翻涌,内腑震裂,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卫阿宁,你看清楚我是谁!”卫姿以剑撑地,死死看着她。
此刻另一侧,合围绞杀马英的黑衣暗卫,见卫姿负伤呕血,神色骤变,再顾不上追杀马英,尽数折身折返,层层护在卫姿身前。
卫姿抬手拭去唇角血迹,她笃定卫芙宁是积怨难平,借机肆意泄愤,冷声沉喝:“我知道你心底有怨,可眼下情势凶险,你该分清轻重。我是奉殿下之命前来救您性命,你可莫要意气用事。”
“救我?”卫芙宁低低发笑,看向卫姿的眼神死寂,毫无波澜。
她单手提刀,刀尖垂落地面,轻轻蹭过泥泞沙石:“我让你们救了吗?”
话落,卫芙宁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再度提刀直扑卫姿。
“姑姑小心!”
马英怔怔看着眼前颠覆性的一幕,满脸错愕怔然。他本以为这些黑衣人马是卫芙宁的同党,未曾想两方竟是宿敌,虽不解其中纠葛,但眼下卫芙宁与黑衣势力反目,于他而言是天大良机。
马英眸光一厉,当即抬手厉声下令:“杀!”
残余部下立刻调转刀锋,尽数朝着卫芙宁围攻而去。
滩涂河道瞬间乱作一团,三方势力交错混战,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火光映满血色。
火势愈发汹涌,烈焰席卷四野,断云峡整片河滩几乎被火海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厚重浓烟深处,掠出六道身影。
阿九捂着鼻子,盯着河道乱战,啧啧摇头:“不愧是杀神,死到临头还到处树敌。”
禄存盯着卫姿打量许久,眉头紧蹙:“这群黑衣人瞧着眼熟,分明是当初盛安城纵火作乱的贼党,他们怎会在此处?”
“废话少说,救人要紧!”季无忧沉声喝道,“大家一起上!”
话落,六道身形同时纵身而起,自四面八方凌空俯冲而下。
就在这时,处于混战中心的卫芙宁忽然侧身旋刀,一刀凌厉横扫,逼退周身所有围堵之人。
趁着众人短暂避让的间隙,她探入怀中,摸出一方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包裹,握于掌心。
禄存瞳孔骤缩,脸色骤然大变:“不好!是火药!撤!”
卫姿骇然失色,厉声急喊:“阿宁,住手!”
卫芙宁抬眸,漫天火光落进她空洞死寂的眼底,漾开一抹极冷的笑意:“你以为你还使唤得了我?”
她抬手,毫不犹豫将掌心油布包裹狠狠掷入身前熊熊烈火之中。
“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去死。”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火光冲天,气浪席卷四野。滚烫火焰裹挟着漫天泥水、碎石、血沫轰然炸开,整处滩涂河道瞬间被滔天烈焰与水雾吞没……
*
滩涂河道支流曲折,崔玄聿率领众人借着湍急水势冲破峡口险滩,一路颠沛破浪,堪堪逃至清澜渡。
清澜渡江面开阔辽远,虽远离峡谷火场核心,但江风掠水而过,依旧裹挟着火场残留的湿热浊气,沉闷压人。
船上众人个个灰头土脸,满身焦痕,直到上了渡口,才敢相信自己从绝境里捡回了一条命。
“郎君!”
岸边传来一道急切欣喜的惊呼。
崔盏、崔笺二人身披玄色劲装,携一众崔家精锐亲兵策马疾驰而至。二人见崔玄聿安然立于渡口,喜出望外,翻身下马,齐齐上前跪拜见礼:“见过郎君!”
崔玄聿目光淡淡扫过身前一众亲卫,语调微凉:“你们怎会在此处?”
崔笺拱手:“国公洞察先机,料定皇陵必定生出大乱,便命我二人率亲兵驰援郎君。我等行至半路,见断云峡烈焰封山,只得改走河道溯源,不想竟在此遇见了郎君,真是万幸之至。”
“郎君无碍便好,我差点就要吓死了。”崔盏点头附和,目光在船面上逡巡了一圈,面露疑惑:“郎君,殿下呢?”
崔玄聿心口骤然一紧,淡淡道:“你们把他们带回去,务必严加看好,不得有半点疏漏。”
今日断云峡之祸,分明是朝堂有人布局,在场所有人都是人证,日后说不得有大用。
崔笺察觉异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郎君,那您呢?”
崔玄聿回身,抬眸看向船头那身火红的翟衣:“我要回去接一个人。”
“郎君不可!!”崔笺猛地双膝跪地,死死拦在崔玄聿身前:“属下临行前,崔大人让属下替他传话,请郎君聆听。”
崔玄聿眸色沉沉:“阿父说了什么?”
崔笺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铸纹令,伏身于地,双手高举令牌。
这令牌厚重肃穆,正是崔家承载家族荣誉的家主令。
“崔大人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临危轻身、赴险求死,是为不孝。徇一己私情,弃阖族安危是为不忠。大丈夫因一己私欲,行不孝不忠之事,日后何以立身天地?”
“望我儿三思。”
江风猎猎卷过江岸,彼岸的热流愈发粘稠。
崔玄聿垂眸,静静看着眼前的家主令,眼睑压下一片阴翳。
突然——
“砰——!!!”
河道上游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崔玄聿眸色骤变,抬眸只见地动江摇,滚滚巨浪翻涌腾空,磅礴气浪顺着江面席卷而下,整艘快船剧烈震颤摇晃,几乎要倾覆。
他再顾不得其他,抬脚登上渡口。
崔笺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扑上前抱住崔玄聿的右腿:“郎君!滩涂被炸,断云峡已成焦土,您不能去,去了也只是白白送命!”
崔盏跟着扑上前,死死抱住崔玄聿另一只脚:“郎君,我替您去,您放心,我一定将殿下带回来。”
“崔笺,崔盏。”崔玄聿望着那片染红长空的火海,眼眸沉得骇人:“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