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妖分治天地的岁月太过漫长,漫长到洪荒众生早已习惯了既定的格局。
妖族盘踞九天,统御星辰时序,高高在上俯瞰万物;巫族镇守厚土,执掌山川河岳,固守大地本源。两大种族把持着天地九成以上的机缘气运,先天神魔、上古异兽各安其位,看似万物有序、天地升平,可女娲静静看了无数元会,心里始终觉得差了些东西。
她居于娲皇圣境,不参与巫妖纷争,也不争夺天地机缘,就这么闲闲散散观看着洪荒百态。时间越久,她看得越通透,这方天地看似繁盛,实则死板得很。
所有生灵皆是先天化生,生下来道基已定、命格已定。妖族有星辰道韵傍身,巫族得大地本源滋养,剩下的草木精怪、残余散仙,一辈子的上限早早被天道锁死。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没有新生的变数,没有代代更迭的生机,整片洪荒就像一潭看似鲜活、实则停滞的死水。
思索良久,女娲动了游历洪荒的心思。
她想走遍天地四海,亲眼看一看山河大地,找一找能不能弥补这份天地缺憾。若是能造出一族全新的生灵,不靠先天血脉,不凭天生道体,能够自我繁衍、生生不息,或许就能给固化的洪荒,添上一抹真正的生机。
打定主意,女娲便卸去圣境清修之态,孤身走出洞府,踏遍洪荒四方天地。
她先游九天云海,看亿万星辰轮转,妖庭天兵巡天威仪赫赫,秩序森严,可满眼尽是妖族与生俱来的傲慢,恃强凌弱、贪恋气运,毫无好生之心。
又踏四海沧溟,观波涛万里,水中妖族割据一方,争灵脉、夺福地,厮杀内耗从未断绝,生灵虽多,却无存续之道。
最后行遍大荒山川、极荒秘境,所见所闻大抵相同。先天生灵凭血脉尊贵,后天精怪挣扎求生,万物皆由天定,从来没有谁能靠自己改写命运。偌大洪荒,只有诞生,没有传承;只有存续,没有新生。
一路游历,一路沉淀心绪,女娲造生灵的念头越来越坚定。
造族绝非小事,普通的山川泥土、凡间流水,根本承载不了新生种族的道基,更撑不起一条全新的天地大道。她必须寻得开天遗留的先天灵材,方能铸就万代不灭的生灵根基。
于是她放弃闲散游历,专心寻觅洪荒至宝。
天道似是有感她的好生之心,冥冥之中引着她往昆仑神山而去。
昆仑山为洪荒万山之祖,是开天辟地第一灵脉,藏尽天地先天灵物,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整座神山从古至今极少遭劫,保留着最纯粹的开天本源道韵,是整个洪荒最适合孕育新生的地方。
抵达昆仑之巅,女娲抬手拨开层层云气,一眼便望见山腹深处那一团古朴厚重的土源。
正是九天息壤。
这是盘古开天浊气凝练的先天神土,独一无二,生生不息,永不枯竭、永不腐坏。最难得的是它自带厚德载物的大道法理,不沾杀伐戾气,包容万物、滋养众生,用来塑造生灵躯体,再合适不过。寻常灵土承载不了轮回繁衍之理,唯有九天息壤,能扎根大地、随天地长存。
女娲轻挥衣袖,将这团先天息壤稳稳摄取到手,置于昆仑云台之上。
有了塑体之土,还差养灵之水。生灵有躯无魂,便是顽石草木,无法开启灵智,更谈不上繁衍生息。
女娲再次凝神引动天地本源,抬头接引九天星辰日月精华,缓缓汇聚天地间最精纯的三光神水。
日光、月华、星辉,三道先天精纯本源缓缓交融,化作一汪澄澈温润的神水。这三光神水是天地生机之根本,能开灵智、养神魂、涤污浊、润道心,世间任何污浊戾气,遇之皆消。息壤定肉身根基,神水养生灵灵性,二者相辅相成,刚好能铸就最纯粹的后天生灵道体。
灵材齐备,万事俱备。
昆仑云台之上,无风无浪,天地静谧,女娲就此开始亲手造人。
她没有动用大神通强行推演,也没有借助天道威势速成,只是以最平和、最虔诚的姿态,亲手将三光神水混入九天息壤之中。水土相融,先天道韵缓缓流转,原本厚重的神土变得温润绵软,透着淡淡的生机微光。
随后她俯身抬手,一点点揉捏泥塑。
她参照天地阴阳两极之理,分出男女两种身形,身形不取神魔的魁梧霸烈,也不取异兽的异形诡变,只取中正平和之态,身形匀称、心性纯和,贴合天地中庸大道。
每捏成一具人形胚体,女娲便渡入一缕最纯粹的天地清气,赋予其最初的灵性。
第一批人形生灵成型的那一刻,瞬间挣脱泥塑死寂,睁开双眼,懵懂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洪荒天地。
他们很弱小。
没有妖族的通天神通,没有巫族的无双肉身,没有先天道基,没有本命神通,寿命短暂,体魄孱弱,风吹可倒、兽袭可亡,在遍地大能异兽的洪荒里,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他们有所有洪荒生灵都不具备的特质。
他们的灵性干净纯粹,不被先天血脉桎梏;他们拥有独立神智,懂得思考、懂得抱团;最重要的是,他们具备生生不息的繁衍之力,能够自行婚配、代代相传,薪火永续。
这是洪荒有史以来,第一支真正的后天种族。
看着台下一群叽叽喳喳、四处张望的初生人族,女娲心头微动。单凭双手捏造,速度实在太慢,偌大洪荒大地,只凭这数十族人,根本无法撑起一条完整的人道大道。
她随手折下昆仑山间一截青翠杨柳枝,柳枝沾染先天道韵,灵气充盈。女娲将柳枝浸入水土泥浆之中,随后抬手轻轻一挥,朝着广袤的洪荒大地挥洒而去。
漫天泥浆点点坠落,随风散落山川河谷、平原沼泽。
落地的瞬间,泥点尽数化作鲜活的人族男女,密密麻麻、遍布四野。眨眼之间,成千上万的人族凭空诞生,从昆仑山脚向外蔓延,一步步扎根洪荒大地。
新生的人族懵懂无知,不懂修行,不懂御敌,只会抱团聚居,择水草丰美之地安居。他们敬畏天地、顺应四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着最朴素的生存本能,在凶险的洪荒之中艰难立足。
可就是这看似孱弱的小小人族,诞生的一瞬间,直接撬动了整个洪荒的天地气运。
亿万年不变的先天天道格局,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巫妖两族垄断无尽岁月的天地气运,凭空分流,衍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全新气运。这股气运温和绵长、生生不息、无杀伐、无偏执,纯粹是厚德繁衍、薪火相传的人道气运。
先天生天地,后天衍万道。
女娲抟土造人,硬生生在先天主宰的洪荒天道中,开辟出一条崭新的人道大道,补齐了开天以来天地法理的最大缺憾。
天道本源瞬间震颤,无尽金色功德霞光破开九霄,浩浩荡荡自虚空垂落。
这是造化苍生、开辟大道的无上无量功德,远超寻常补天镇劫、平定祸乱的功绩。漫天功德尽数笼罩昆仑云台,一层层洗练女娲的道体与道心。
她本就是混沌清气所化的先天至高神圣,道心圆满无缺,修行无数元会早已触碰到洪荒天道的极致,只差最后一步证道机缘。
此刻无量人道功德灌体,所有修行壁垒瞬间消融,桎梏全破。
周身道韵轰鸣流转,万千大道齐齐朝拜,天地法理尽数归统。女娲的境界骤然超脱洪荒天地的层级,跳出阴阳五行,脱离众生轮回,肉身元神、道果心境,尽数臻至混元无极之境。
诸天道音响彻洪荒,万劫不磨、万古不朽的混元圣人道果,于此彻底圆满。
九天妖庭之内,正在值守星河的帝俊、太一同时心神巨震,抬眼望向昆仑方向,神色满是凝重。周天星辰大阵气机紊乱,亿万星辰微微颤抖,那股凌驾诸天的圣人道威,让执掌天地亿万年的妖族,都心生敬畏。
大地之下,沉睡的十二祖巫齐齐睁眼,感知着天地新生的人道气运与至高道果,满心错愕。他们征战杀伐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平和却又无敌的天道力量。
隐世的先天大能、四海妖王、秘境真神,无一例外尽数侧目。
所有人都清楚,洪荒天变了。
巫妖共治的旧时代彻底翻篇,一尊混元圣人现世,人道大兴,从此天地不再是先天种族的专属。渺小凡人,亦可悟道求真;后天生灵,亦可逆命修行。固化亿万年的天道格局,被女娲一手彻底打破。
昆仑之巅,女娲立身云海之间,俯瞰大地遍地生息的人族,神色淡然平静。
她不求权势,不贪气运,只是以一己之身,造万世人族,开万古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