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帝晚年,九州承平数百年。
公天下的鼎盛繁华,铺满华夏山河。五谷丰熟,礼乐通行,民心安定,地脉绵长。人道彻底闭环,不沾天道牵制,不流仙门气运,万民自安,社稷自治,是人族自古至今,最纯粹、最安宁的黄金盛世。
可盛极而变,道运轮转,从无例外。
苍生久安,则忘乱世血泪;万民长乐,则生安逸惰心。
先祖抗天不屈的傲骨,在百年太平中渐渐柔化;代代坚守的大公社稷道心,在锦衣安乐中悄然松动。
人心藏私,盛世最易滋生欲念;权柄在手,日久必然眷恋高位。
九州各部大族、世袭权贵、邦国首领,渐渐厌倦了禅让公推、贤者居之的公天下规制。
人人皆想,大德不如血脉,公权不如家承。
人族无天道外压,无仙门侵扰,外部桎梏尽数消解,所有的变数、所有的劫数、所有的博弈,尽数转入人心、转入社稷、转入族群内部。
就在公天下暗流涌动、公私博弈日渐激烈之时,一场亘古未见的滔天大水,骤然席卷九州!
不是天降罚灾,不是天道惩戒,不是仙圣施威。
纯粹是大地山川更迭、地脉气运轮转、沧海桑田的自然浩劫。
自人族扎根厚土、人道闭环独立之后,天道早已不再干预人间祸福,四季轮转、山河变迁、灾祥起落,尽数归于大地自主道则。
洪荒岁月积攒的山川淤塞、地脉积乱、水气淤积,一朝彻底爆发。
四海倒灌,江河逆行。
滔天洪水自西向东漫卷九州,吞没城邦、冲垮山野、覆灭良田、隔绝通路。
千里泽国,万民流离。
昔日锦绣华夏,转瞬沦为汪洋苦海,百年盛世,一朝破碎。
大水漫天,无关天道,无关仙门。
九天仙庭静看凡尘水劫,三清圣境默然不动,万族冷眼旁观。
在诸天神圣眼中,无人插手,便是最大的公允。人族脱离天数、自运兴衰,那人间浩劫,便当人族自渡、苍生自承。
涿鹿人皇深宫,轩辕黄帝闭目静察,心神通透。
这是人族自立道统、自闭环运的第一道大劫——内道之劫,人心之劫,社稷之劫。
无外力可依,无天道可求,无仙圣可援。
渡得过,则人族文明再进一步,稳固万代根基;
渡不过,则盛世崩塌、民心溃散、文脉断裂,人道自行腐朽消亡。
乱世出贤圣,浩劫生雄主。
滔天洪水中,大禹应运而生。
大禹承舜帝大德,继人族先贤道统,临危受命,身负整肃山河、安定万民、重整九州的旷世重任。
彼时人间治水,旧法皆为堵、拦、围、挡。
世人敬畏大水、畏惧天力,依旧残存几分旧日顺天畏地的执念,妄图以人力抗衡水势、以坚土阻断洪流。
可地脉大变,洪水乃天地自然大势,堵之愈烈,拦之愈狂。
无数部族耗费人力物力,堆土筑坝,最终尽数被滔天洪水摧垮,徒增死伤,无半分成效。
大禹遍历九州泽国,亲踏泛滥山河,眼见万民流离、白骨露野、城邦倾覆。
他见尽苍生疾苦,悟透治水真意——
天地大势不可逆,山河流转不可堵。
人道治水,不在于抗,在于顺;不在于拦,在于通。
自此,大禹彻底摒弃上古堵水旧法,开创疏导百川、引流归海、凿山通脉、梳理地河的无上治水大道。
他不祈天道、不拜仙神、不求外援,纯粹以人族智慧、凡人筋骨、万民之力,对抗洪荒大地的自然浩劫。
十三年栉风沐雨,十三年踏遍九州。
三过家门而不入,一身劳苦济苍生。
他凿龙门、通伊阙、疏三江、导五湖、理黄河、定淮水。
以人力改山河走向,以人心定地脉流转,以人族意志重整华夏疆域!
这是洪荒有史以来,第一次凡俗生灵,不靠天道敕令、不靠圣人神通、不靠先天法宝,纯凭自身智慧与毅力,改造天地山河、重塑大地格局。
昔日天道定山川河道,人族只能顺应;
今日人族自通地脉、自理江河、自定疆域,已然拥有改造自家天地的权柄!
十三年岁月消磨,滔天洪水尽数归海。
淤塞地脉重新通畅,崩毁山河再度稳固,淹没良田重见天日,流离万民重返故土。
漫天泽国,重归锦绣九州。
大水尽消,山河重定。
大禹一手平定人族旷世浩劫,再造华夏社稷,功德盖世,恩满苍生,威盖九州!
整个人族万民,心悦诚服,四方部族尽数归心。
比起禅让得来的仁德盛名,大禹以血肉血汗换来的再造山河之功,更为厚重、更为磅礴、更为深入人心。
人族立国、人族定土、人族安邦的真正根基,自此彻底稳固。
可也正是这份盖世功德、无上威望、掌控山河地脉的权柄,彻底撬动了延续无数岁月的公天下禅让制度。
大水平定之后,九州格局已然悄然剧变。
常年治水,大禹遍历四方,统筹各部、调度万民、执掌物资、规整疆域。
天下人力、物力、地利、部族,尽数归于大禹统筹调度。
昔日松散自治、公推贤君的部落邦国格局,彻底被高度统一、中央集权的新式人族格局替代。
权柄高度集中,社稷归于一统。
公天下的土壤,已然不复存在。
更重要的是,连年浩劫、乱世流离,让万民厌倦了松散公治、部族纷争的旧制。
苍生渴求强主、渴求安定、渴求一统、渴求秩序。
人心所向,不再是虚浮大公,而是安稳存续。
朝堂之中、部族之间、权贵之内,暗流彻底汹涌。
无数大族权贵纷纷进言:
“大禹再造九州,功盖万古,德超先贤,人族社稷,当由大禹世代承继,永镇山河!”
“禅让公推,易生纷争、易起内乱、易失秩序!唯有血脉世袭,方可定万世安稳!”
私道之心,彻底浮出水面。
人心变,则世道变;世道变,则礼制变。
舜帝晚年,心知大势已去。
公天下极盛而衰,非一人之力可挽。人心、社稷、格局、大势,尽数推向全新的人道规制。
禅让万代,至此终焉。
舜帝遂顺万民之心、顺社稷大势,正式传位于大禹。
大禹登临人族共主大位,定都阳城,俯瞰重整一新的锦绣九州。
此刻的大禹,手握山河权柄、身具盖世功德、统御万方部族、承载万民归心。
人族自三皇五帝积累的所有底蕴、所有气运、所有道统,尽数汇聚一身。
他立于九州之巅,望着历经浩劫重生的华夏大地,心中已然立定万古新规。
公天下之德,可治太平;
家天下之制,可镇万世。
人族脱离天道棋局、自运兴衰,往后风雨劫难无尽,唯有一统集权、世代传承、血脉延绵,方可让人族社稷万古稳固,不再因公推纷争而动荡倾覆。
大禹执掌人族权柄数十年,定九州九鼎、划天下九域、定贡赋规制、立君臣礼法、整山河地脉、固人族国本。
九鼎定世,万方归一。
人族彻底从松散部落邦国,蜕变为统一华夏王朝。
王朝雏形既定,家天下大势彻底成型。
岁月流逝,大禹垂暮。
依照上古旧礼,本该寻访天下贤才,禅让大统,延续公天下道统。
可此时的九州,早已不复旧世。
万民安居、社稷一统、权贵固化、血脉根深。
公心已淡,私心已成;公制已朽,家制已兴。
大禹晚年,终顺大势,传位于子——姒启。
一朝传承,万古改制。
姒启登临大位,废除千年禅让古礼,正式建立夏朝。
华夏家天下时代,自此开篇!
公天下落幕,禅让制终结;
世袭制兴起,王朝世系开启。
洪荒万古,人族人道,迎来最彻底的一次内部变局。
消息传遍九州四极,整个人族震动,四方部族哗然。
有坚守上古公德的先贤老臣痛心疾首,怒斥私道篡世、人心不古;
有受益一统盛世的部族权贵欢欣鼓舞,拥护新制、稳固王权。
人族内部,公私之争彻底爆发。
旧德派守公天下先贤道统,尊禅让、尚大公、复古礼;
新权派拥家天下世袭新规,尊王权、固一统、定世袭。
人心撕裂,道统分流。
昔日浑然归一、万众一心的纯粹人道气运,第一次内部分裂、道统分化。
人道不再是纯粹苍生大公之道,而是生出公、私两道并行的全新格局。
九天之上,静观凡尘的三清圣人,神色各有变幻。
昆仑玉虚,元始眸光微亮,暗藏一丝释然。
人族闭环独立、超脱天道掌控,是元始心中最大忌惮。
可人族一旦陷入公私之争、王朝更迭、内部博弈,便会自困人心、自缚社稷、自耗气运。
内部纷乱不止,便再无余力逆天破枷、再无契机颠覆诸天。
“苍生自治,终生内乱。无人制衡,必自腐朽。”
“家天下既定,人道内耗无尽,万世再无颠覆天道之力。”
元始心中积郁千年的忌惮,尽数消解大半。
中土灵山,老子微微摇头,看破人道轮转的根本:
“外劫易渡,内劫难消。”
“天道枷锁困不住人族,人心私欲,可困人族万古。”
“自此,人族深陷王朝轮回、兴衰往复、公私博弈,永世自困凡尘,再无超脱大势。”
唯独南疆碧海,通天教主凝望凡尘夏朝新世,眼底深邃无尽。
他看得最远、最透。
今日公私分裂、家天下启世,看似人族自困、自耗、自乱,是天道乐见的腐朽变局。
可无破不立,无乱不新。
公天下太过完美纯粹,故而脆弱不堪、难以久存;
唯有历经私欲腐蚀、王朝更迭、兴衰轮回、人心沧桑,人族道统方能洗尽稚嫩、磨尽天真,变得厚重圆满、无懈可击。
今日之私,是来日大公的铺垫;
今日之乱,是来日万古归一的根基。
“天道以为人族自困棋局,再无威胁。”
“殊不知,历经人心万劫、王朝百代,方能炼出真正不灭的人道诸天。”
涿鹿深宫,轩辕黄帝睁开双眼,俯瞰大夏新朝、人间变局。
他看着公私分流、人心博弈、王朝初立的人族,无怒、无叹、无忧。
他清楚,这是人族文明必经的沧桑。
不历安乐腐蚀,不知坚守之贵;
不经私欲纷乱,不懂大公之真;
不渡王朝轮回,不成万古不朽。
天道锁得住人族一时超脱,锁不住人族自我迭代、自我磨砺、自我圆满。
今日家天下启世,人道内部分化。
来日千朝百代、起落兴衰、分分合合、公私博弈,终将磨尽所有短板、补全所有破绽、圆满所有道统。
待到人心历尽沧桑、文明遍历万劫、社稷轮转千朝之时。
便是人族破尽天枷、重开人道、自建诸天、凌驾洪荒的终极之日!
大夏立,家天下兴。
洪荒人族,彻底告别天真纯粹的黄金公世,迈入沧桑起落、王朝更迭、薪火不灭、越磨越强的万古华夏史诗!
新的人道轮回,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