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
林佑盛微微向前倾身,原本搭在杯沿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江冽尘陪她吃了顿饭。我让他带上窃听器,顺着莫可心的话,把话题继续往下引。”
樊纪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林佑盛却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樊纪天为了调查,向来不会拘泥于手段。只是没想到,江冽尘竟然也愿意配合他做这种事。
“江冽尘知道你在利用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樊纪天没有正面回答,只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林佑盛看着他,眉心缓缓皱起。
江冽尘不是任人摆布的人。既然肯带着窃听器赴约,就代表他清楚樊纪天的安排,也愿意配合这场试探。
可林佑盛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江冽尘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找他?”
他停顿了一下,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能够接触莫可心的人选那么多,你偏偏让江冽尘出面。”
“他欠我一个人情。”
樊纪天将酒杯放回桌面,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我的邀请,他不好拒绝。”
林佑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别忘了,他可是若馨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不对,他是你前妻的……”
林佑盛越说越觉得不对,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也不对。我到底该怎么说才对……”
几层关系绕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被弄得有些混乱。
他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唉......”
樊纪天看着他难得语塞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你想说的应该是,她同时是我们两个人的前妻。”
林佑盛一噎。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古怪,可认真想想,似乎又没有任何问题。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酒意压下那股说不出的别扭,片刻后才重新看向樊纪天。
“反正,你让江冽尘这样做都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樊纪天抬眸看他,神色平静。
“就因为他是若馨的前夫?”
“不只是这个原因。”
林佑盛将酒杯放下,方才那点无奈渐渐被认真取代。
“江冽尘要是趁这次机会重新接近若馨,怎么办?”
酒吧里低沉的音乐仍在继续。樊纪天却像是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让他接近。”
林佑盛怔住。
他盯着樊纪天看了好一会儿,几乎难以相信,这句话竟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以樊纪天对姚若馨的在意,过去哪怕只是看见别的男人靠近她,脸色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如今面对江冽尘这个与她有过一段婚姻的人,他竟然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你说什么?”
林佑盛不自觉地坐直身体,眼底的诧异毫不掩饰。
樊纪天端起酒杯,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语气仍旧平静。
“这是她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林佑盛沉默了几秒,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你还真的变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樊纪天脸上停留片刻,忍不住低声说道:
“没以前那么霸道了,还真不像你。”
樊纪天没有否认。
一年多前,他的确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他无法容忍姚若馨与江冽尘有任何来往,甚至试图用一纸可笑的契约限制她,将她困在自己划定的范围里。
他以为那是保护,也以为只要斩断她与江冽尘之间所有的可能,她便不会再受到伤害。
可到最后他才明白,真正不该存在的,从来不是谁对谁的靠近,而是他以感情为名,强行干涉她的选择。
樊纪天垂下眼,杯中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
“既然你那么喜欢以前的我,就坐时光机回去找他。”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坦然。
林佑盛眉梢微动,被他这句话堵得沉默了片刻。
“说点人话。”
他没好气地看着樊纪天。
“所以以后不管江冽尘怎么接近若馨,你都不管了?”
“我和若馨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樊纪天回答得没有迟疑。
“我凭什么管她?”
林佑盛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这一年多,你确实想明白了不少。”
林佑盛脸上的笑意没有维持多久,目光重新落在樊纪天身上。
“既然你不管她,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些还没有说完的事。
“为了查她父亲当年的案子,你买地、启动项目,还费尽心思接近莫可心。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和她没有关系。”
樊纪天握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瞬。
杯中的冰块已经融得所剩无几,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
他抬起眼,语气平淡。
“可这不代表我是为了若馨。”
林佑盛没有立刻反驳,只静静看着他。
当初重新调查远阳工作室,的确是他主动向樊纪天提出的。可若不是牵扯到姚若馨的父亲,以樊纪天的性格,绝不会在一件尘封二十年的旧案上耗费这么多心力。
更不会为了引出一个莫可心,真的买下一块地,启动一座游乐园的开发计划。
“你这句话,骗骗别人或许还行。”
林佑盛端起酒杯,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在我面前,就没这个必要了。”
“我确实想帮她,因为这是我欠她的。”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情复杂,情绪难以言明。
“并非如此,你并不欠她什么,真正负有责任的人,是樊仁翔——你的父亲。”
林佑盛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而坚定。
“我是他儿子。”
樊纪天将空杯放回桌面,杯底落下的声音不重,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他没有回避林佑盛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硬。
“他留下的责任,我没办法当作与自己毫无关系。”
林佑盛眉心微蹙。
樊纪天垂下眼,指腹缓慢划过冰凉的杯壁。
“第一,我只是想把当年没有处理好的事查清楚。”
他稍稍停顿,声音依旧沉稳。
“第二,等一切水落石出,如果真相和我的猜测一样,我会主动把所有事情告诉若馨。”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神色比方才更为坚定。
“第三,我答应过你,会拿着那份合同去问我父亲。这件事,我也会做到。”
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一切,是樊仁翔造成的没错。可导致若馨父亲破产的那个人还在逍遥法外。
而也是那场风波毁掉了姚若馨此后的人生。
“那你直接做第三件事不就好了?”
林佑盛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拿着合同去问樊仁翔,把该问的事情问清楚。为什么非要把过去那些事重新翻出来,还让江冽尘牵扯进来?”
他说到最后,握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
只听“啪”的一声,玻璃杯在他掌中碎裂。酒液顺着指缝淌落,破碎的玻璃散在桌面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凌乱的微光。
突如其来的声响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服务生也立即朝这边走来。
樊纪天的目光落在他被玻璃划破的手上,眉心微微一沉,声音却仍旧冷静。
“佑盛,你先把手松开,血才不会一直流。”
樊纪天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掌上。
林佑盛这才缓缓松开手。几块细小的玻璃碎片沾在掌心,鲜血从划开的伤口不断渗出,混着残余的酒液,沿着指缝滴落在桌面。
“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就是不该把那种人牵扯进来。”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仿佛掌心的疼痛根本不存在。
“你知道我听完这些,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吗?”
樊纪天没有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佑盛如此失控。
认识这么多年,无论遇到多棘手的事情,林佑盛向来都能保持理智。即便对某些做法不认同,也不过是冷着脸争辩几句,从未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江冽尘而动怒,甚至失手捏碎了酒杯。
服务生拿着清理工具和医药箱匆匆赶来。看见他掌心的伤口,立即将干净的毛巾垫在桌边,又拿出镊子,小心夹走附着在皮肤表面的玻璃碎片。
消毒棉触碰伤口的瞬间,刺痛猛地蔓延开来。
林佑盛眉心紧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收回,只任由服务生替他清理血迹。
“伤口有点深,最好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了。”
他回答得干脆。
服务生见劝不动,只能用纱布压住伤口,又绕着他的手掌缠了几圈。白色纱布很快渗出一小片暗红,他却像是没有看见,目光始终停在樊纪天身上。
那种反应已经不只是看不过去。
甚至让樊纪天隐约觉得,林佑盛对姚若馨的事,似乎比他这个前夫更加在意。
樊纪天眸色微沉,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
“为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反倒让林佑盛僵了一瞬。
方才翻涌的情绪像是忽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垂眼看向被纱布包住的掌心,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的确过于激烈。
短暂的沉默后,他用另一只手按住纱布,试图止住仍在渗出的血。
“因为我是在替你抱不平。”
林佑盛重新抬起头,语气仍旧强硬,却明显比刚才慢了几分。
“我是你的兄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加合理,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看见你为了若馨做了这么多,最后反倒让江冽尘借着你的安排,重新接近她。”
樊纪天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仍觉得林佑盛没有把真正的原因说完。
“就算真是这样,我也相信若馨不会傻到再给江冽尘机会。”
樊纪天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笃定。
“你要说玉宸,或许还有几分可能。至于江冽尘,他早就已经被若馨从心里淘汰了。”
林佑盛按着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樊纪天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
“因为若馨对玉宸的感情还没有结束。”
林佑盛的眉心骤然收紧。
酒吧里的音乐依旧低沉,服务生已经将桌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只留下被酒液浸湿的一小片桌面,以及几张染红的消毒棉。
他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只盯着樊纪天,声音也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樊纪天抬眸,与他对视。
“我亲眼看见了。”
这句话落下,林佑盛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一瞬。
他很快低下头,重新按紧掌心的纱布,借着这个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可那片刻的停顿,还是没有逃过樊纪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