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魔人这句字正腔圆的粗口在更衣室炸开，周围几个年轻球员直接笑岔了气。
段轩带着摄制组站在门口，原本他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这种长枪短炮的突兀闯入会惹恼这群身价千万的欧洲大牌。可接下来的画面，直接把这群跑了十几年体育现场的央视老兵看懵了。
孙阳熟络地穿过人群走到哈兰德身边，随手一巴掌拍在挪威巨兽的后脑勺上。
“把下巴收一收，埃尔林。咱们中国速度，主打的就是一个不讲理。”孙阳操着一口醇厚的伦敦腔调侃着。
还没等哈兰德梗着脖子还嘴，孙阳半个身子已经转了过去，盯上了另一侧正往脚踝上缠冰袋的雷纳：“乔瓦尼，你下半场那脚传球要是再果断零点五秒，哥闭着眼睛都能把你喂进德甲助攻榜前十。”
美国小将雷纳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大声叫屈：“老大，真以为谁都长着你那种变态的全景雷达啊！”
安抚完小老弟，孙阳又顺滑地切回德语，和迎面走来的队长罗伊斯撞了撞肩膀打招呼。紧接着路过穆尼耶身边时，两人直接用法语连珠炮似的复盘起了下半场右路防守的漏人细节。
段轩站在主摄像机后方，眼睛一点点瞪大。
过去十几年，央视也曾几度远赴海外跟拍留洋的国内独苗。那些前辈们在欧洲俱乐部的更衣室里，往往是最安静、最边缘的角色。语言不过关，文化融不进去，只能习惯性地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外籍队友们打闹。
但眼前的孙阳。
他没有哪怕半点外籍球员的拘谨。在这个雄性荷尔蒙爆棚的封闭空间里，他完全主导了话语权。各路欧洲俚语和职业球员间的粗口黑话，被他自然脱口而出。
没有小团体敢排挤他，队友们看向他时，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信服。这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亲和力，全是这个二十岁的中国年轻人，用一场场硬仗和一次次手术刀般的助攻，生生砸出来的江湖地位！
短暂的狂欢很快被枯燥严苛的赛后流程取代。
刚才还在球场上拼杀的主力球员们，被队医像赶鸭子一样全塞进了冰浴室。
冷气逼人。五个大号不锈钢冰桶一字排开，水面上飘满了拳头大小的冰块，散发着寒冷的白气。
孙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深吸一口气直接坐了进去，刺骨的冰水一口气没过胸膛。
“冻死爹了！这见鬼的魔鬼赛程！”桑乔在隔壁桶里缩成一团，牙齿上下打架。
孙阳靠在不锈钢桶壁上，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变得苍白，但呼吸依然平稳均匀。这种反人类的痛苦过程，能最大限度地把沉积在肌肉纤维里的乳酸代谢掉。
几分钟冰浴，每一秒都是煎熬。
出来后，裹着厚重浴巾的球员们依次钻进理疗室。三名膀大腰圆的理疗师早就备好了特制精油和筋膜枪，对着球员们大腿上紧绷如石块的肌肉群就是一顿深度碾压放松。
整套恢复流程像工厂流水线一样走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主教练泰尔齐奇推开理疗室的大门，手里攥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用力拍了拍手。
“干得漂亮，小伙子们。一场大胜，我们拿到了续命的三分。明天上午全队放假半天，下午三点，准时滚回基地报到。我们要全力备战三天后打布鲁日的欧冠！”
泰尔齐奇环视一圈，语气转冷：“再警告一句，任何人别动去酒吧喝一杯的歪脑筋。现在是防疫敏感期，谁让我抓到违反规定，直接去预备队扫一个月厕所！”
交代完毕，泰尔齐奇雷厉风行地转身，领着助理教练沙欣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战术室。
夜深人静。
段轩敏锐地让跟拍摄像师摸了过去。镜头隔着百叶窗的缝隙，清楚地拍到两位年轻教练已经将布鲁日队最近五场比赛的录像投在了幕布上，拿着战术笔开始连夜拆解对手的跑位弱点。
这就是欧洲顶级豪门的底色。
聚光灯外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有无数人为了球场上哪怕零点一秒的微弱优势，在熬干心血。没有任何成功，是老天爷掉馅饼。
午夜的地下车库。
孙阳无情拒绝了哈兰德想蹭顺风车的死皮赖脸，径直走向自己那辆深黑色的奔驰RS。
央视摄制组分出一名编导上了孙阳的副驾驶，主摄像车则压着速度，远远跟在后面。
车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孙阳单手稳稳控着方向盘，车身平顺地汇入连接多特蒙德与科隆的高速公路。夜间稀疏的流光在他硬朗的侧脸线条上飞速掠过。
“平时开夜车回去，你都会听点什么歌？”副驾驶的编导尽量压低声音，怕扰了这份宁静。
“不听歌。”孙阳目视前方，视线像雷达一样锁定着路面，“比赛刚打完，身体的神经还在亢奋期。这时候听音乐，大脑皮层会继续活跃。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强行让身体进入待机模式。只有这样，回到家沾枕头才能秒睡。”
编导暗自咋舌。这个明明才二十岁，本该最喜欢鲜花着锦和深夜狂欢的年轻人，私底下自律得简直像一台设定了严密程序的德国精密仪器。
四十分钟后，黑色RS稳稳扎进科隆富人区别墅的院子。
段轩带着大部队刚在门外架好机器，别墅实木大门应声而开。
凯瑟琳穿着一套灰色的居家运动服，璀璨的金发用发圈随意扎成高马尾，手里拎着一双无菌拖鞋递了过来。舅舅亨利则像个尽职的数据分析员，杵在玄关处，手里的iPad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彩色的波浪形折线。
“体温36.7，正常。但右腿比目鱼肌步态承重有百分之四的偏差，轻微疲劳预警。刚才在俱乐部被安德烈重手推拿过了？”凯瑟琳只扫了一眼孙阳从车门走到台阶的步态，就笃定地给出了诊断。
“安德烈那头熊的手劲又见涨了，差点没把我按得叫出声。”孙阳换好鞋，大步跨进客厅。
央视的镜头克制地在角落运作。之前母亲戴安娜已经和摄制组签过协议，除了卧室等绝对隐私地带，公共区域和训练区敞开拍。
按照孙阳雷打不动的规矩，回家还得过最后一道数据监测。
凯瑟琳没让他上理疗床，转身推过来一台造型前卫的移动式全身肌电扫描仪。孙阳利索地脱去上衣，任由凯瑟琳将十几个带着冰凉触感的电极贴片，精准地按在几块核心大肌肉群上。
显示屏上迅速勾勒出一张人体3D发光模型，代表疲劳等级的浅黄色色块在小腿处闪烁了两下。
“在安全阈值内。”凯瑟琳拔掉贴片，将数据一键同步给亨利，“今晚不用扎针灸了。去吃你的草，然后马上滚回被窝。”
餐厅的灯光亮起，亨利早就端出了定点定量的赛后加餐。
段轩好奇地凑上前，镜头拉近的刹那，这位阅历丰富的老名嘴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了一口生理性排斥的唾沫。真不是馋的，是看着就嗓子眼发干。
偌大的雪白餐盘里，孤零零地躺着两块白花花、毫无油脂的水煮鸡胸肉，表面连一丝海盐或黑胡椒的痕迹都找不到。旁边配着一小碗肉眼可见干巴的纯水煮藜麦。手边那杯液体更是重量级——绿得发黑、散发着浓烈生涩草腥味的混合蔬菜原汁。
这就是当下全欧洲最炙手可热、身价逼近一亿欧元的超级天才，在大胜后的深夜庆功宴。
段轩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看着孙阳面无表情地切开发柴的鸡胸肉，像机械咀嚼一样咽进胃里，终于忍不住破功：“孙阳，这种苦行僧一样的日子，真的咽得下去吗？”
对于习惯了中餐爆炒煎炸、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胃来说，这简直就是上大刑。
孙阳端起那杯看着就令人反胃的蔬菜汁，仰起脖子咕咚灌下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抽出一张纸巾，平静地擦了擦嘴角。
“段老师，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吃一口火锅，哪怕只是涮一口带红油的毛肚。明天我在球场上的体脂率和冲刺时的步频，绝对会出问题。”
孙阳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处，深黑色的眼眸里透着让人心惊的理智：“在德甲这种肌肉丛林里，你想要跑得比对手多出半步，想比那个恨不得铲断你腿的中卫跳高哪怕一公分。你就必须对自己下狠手。”
“这算哪门子苦行僧？”孙阳指着桌面上比狗舔过还干净的盘子，“我这点东西，不过是学了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一点皮毛。人家三十五岁高龄，在尤文图斯还能当着一群二十岁年轻人的面起飞轰炸。靠什么维持那种非人类的机能？就是把这堆没味道的营养品，雷打不动地嚼了十几年。”
他靠回椅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跟那种真正的偏执狂比，我这还差得远。”
这番没有任何自我标榜、只透着近乎残酷理性的回答，顺着高清收音麦克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了现场每一个摄制组成员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