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知味轩的东家周显，坐着一顶青呢小轿进了府门。
他四十来岁，富态白净，进门面朗声笑道：“久仰沈校尉虎威啊，那泼皮张二冒我知味轩的名头在外招摇，实在该死，周某特来澄清，略备薄礼，给校尉压压惊！”
话音落下，身后八个护院抬进两口樟木箱子。
哐当掀开。
白花花一片，全是官铸银锭，晃得人眼晕。
廊下几个卫家族人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粘在那银子上了。
周显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笑意更深。
他捋着衣袖，不等人请，自顾自在客席坐下，
看到三皇子只当对方是沈楚萧幕僚，至于谢衍，也只道是寻常清客。
至于阿九，一个黄毛丫头，更是入不得他眼。
“周东家好大的排场啊。”
“校尉说笑了。”
周显笑眯眯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周某在昌州三代经营，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今日之事，纯属误会。那泼皮张二欠了赌债，被人收买，故意攀咬我知味轩，校尉英明，定然不会上当。”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压在案角。
“知味轩的一点心意，给诸位爷添个酒钱。”
三皇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狗腿子，分明是个把人情世故都称斤论两的生意人。
周显眉头微皱，却没理会，继续对沈楚萧道：“校尉少年英雄，手握雄兵，周某佩服得紧。只是这昌州地面，水深，规矩也多。譬如这马守将，虽说糊涂，却也是朝廷命官。校尉说杀就杀，州府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沈楚萧也是受不了这狗东西的呱噪，当即反问道：“周东家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
周显连连摆手，“周某不懂军国大事。只是与历任守将、州府幕僚有些交情，或许……能帮校尉递几句话，疏通疏通。”
他身子微微前倾，自信道：“毕竟，校尉是边军，这地方上的事，还得靠地方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铁牛听完，恨不得一拳头对方的脸给砸个稀巴烂。
沈楚萧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周东家这话说得通透，倒让我想起一事想请教。"
“校尉请讲。”
"不知周东家对墨家那些散落的物件，可曾有所耳闻？"
说完，沈楚萧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对方。
周显面色如常，唯有那双眸子骤然一紧。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校尉会如此单刀直入。
“什么碎片？周某只是个买卖人，不懂这些，校尉莫要拿我取笑。”
“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我装糊涂？”
沈楚萧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向对面的人。
随后，将张二死前的事情说了出来。
周显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下毒的人，就是你。”
沈楚萧直起身，喊道：“二狗！”
“在！”
孙二狗将那油纸包往案几上一撂，发出沉闷的声响。
油纸包经这一摔，松散开来，露出半包黑黢黢的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粉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味，闻着便叫人心里发紧。
“这是刚才从知味轩搜出来的牵机散，与张二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周显闻言，霍然从椅子上弹起身来，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栽赃！这是栽赃！”他指着沈楚萧，指尖颤抖，“你……你无凭无据，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想定我的罪？沈楚萧，你不过一介武夫，可知这昌州城是谁的地盘？！”
“我周家在益州节度使那儿也有关系，你动我就是动节度使，信不信明日便大军压境！”
周显见震慑住了场面，底气又足了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坐下。
“校尉年轻气盛，周某理解，这样吧，墨家宝藏的事，周某可以帮忙。找到之后，三七分账，我三，你七。但马守将……你得放。还有，这昌州城的防务，得交给我周家的人。大家和气生财，如何？”
谢衍嗤笑一声：“蠢货。”
阿九也是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沈楚萧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显以为他怕了，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沈校尉，识时务者为俊杰，你……”
“周东家。”
沈楚萧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背后的不是节度使吧。”
沈楚萧一字一顿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是和诸子百家有关系，到底是哪一家呢，还希望你说说看，都说来者是客，你既然能大摇大摆进来，说明有所依仗。”
此话落下，
周显顿时浑身瘫软，裤裆都湿了一片。
他张着嘴，眼里露出惊恐：“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楚萧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
周显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他刚要爬起，一只厚重的牛皮靴便踩住了他的脸。
“你算个什么，还敢在这里吆五喝六，你以为本将缺你这点银子？当然，既然是你送的，我自是要好好收下。”
沈楚萧脚下发力，碾得周显面颊变形。
“勾结方外人士，图谋墨家秘宝，罪无可赦。”
“铁牛。”
“在！”
“斩了。”
铁牛早就忍不住了，闻言一步跨出，腰间巨斧抡圆了劈下！
噗！
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地，腔子里的血喷起三尺高，溅在厅中那两口装满白银的樟木箱子上。
白花花的银子，瞬间染成了猩红。
无头尸身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
沈楚萧从铁牛手里接过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靴面上的血。
“把尸体挂到知味轩门口。”
“是！”
铁牛咧嘴一笑，拎起周显的脑袋和尸身，大步往外走。血淋淋的脚印，一路延伸出厅外。
沈楚萧转身，看向那八个早已吓傻的护院。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这昌州城，现在姓沈，不服，可以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着。”
三皇子笑道：“沈校尉这一手，本殿下算是开了眼界。”
谢衍嘴角抽了抽：“疯子，他背后的人要是知道你就这么砍了，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