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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深山医怪

    越野车在山路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那空地勉强称得上是一个停车场,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子,旁边竖着一块斑驳的指示牌,牌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四周是黑黢黢的树林,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林中传来,更显得这深山幽静而神秘。

    众人下了车。罗老婉拒了中尉军官要陪同护送的好意,让他开车去山脚下的镇子上找个地方住下等着,两天后再回来接人。中尉军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罗老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驱车离开。

    “走吧,咱们上山。”罗老说着,拄着他那根随身携带的紫檀木拐杖,率先朝山道走去。

    凌烽和父亲并肩跟在罗老身后。此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山路两旁的树木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头顶上方不时有归巢的飞鸟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在树林中蜿蜒向上,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打滑,显然是常年少有人至才会留下这般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松针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每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腑之间一片清爽。

    三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大约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半山腰处有一片被人力开辟出来的平地,平地上坐落着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院墙是用山石垒砌的,不高,上面爬满了藤蔓和青苔,与周围的林木几乎融为了一体。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院角还有一方小菜地,整整齐齐地种着几畦青菜。正中央是一栋老旧却结实的小木屋,木屋的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出来,在暮色中温暖如豆。木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空气中隐隐能闻到一股草药的清香,那香味浓郁而不刺鼻,闻着便让人心神安宁。

    “就是这里了。”罗老停下脚步,整了整自己身上那身军装,神情变得郑重而恭敬。他走到那扇虚掩着的柴门前,抬手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声音洪亮而谦逊,“医怪前辈,晚辈罗镇山前来拜访,求见前辈一面。”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木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身穿着粗布长衫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这老者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腰杆挺直,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年过百岁的老人。他的目光淡淡地从罗老身上扫过,又扫了一眼站在罗老身后的凌家父子,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罗,你又来了。这次还带了别人?”

    “前辈,深夜叨扰,实属冒昧。”罗老朝老者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与他平日里那股威严的气势判若两人,“这位是晚辈的一位故交之子,身上有多年旧伤,久闻前辈医术通神,特来求医。还望前辈看在晚辈这点薄面上,施以妙手。”

    医怪前辈背着双手站在门口,目光在凌万军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便移开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来都来了,先进屋吧。山里夜凉,你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冻。”

    罗老闻言大喜,连忙示意凌家父子跟上。医怪前辈已经转身走进了木屋,连门都没给他们留——那意思很明白:要进自己进,我可不伺候。

    木屋内陈设极为简朴,一桌一椅一床一灶而已,但收拾得一尘不染。正中央的泥炉上正用炭火煨着一只陶罐,罐中不知煮着什么药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那股微苦回甘的药香。医怪前辈在炉子旁的矮凳上坐下,随手抄起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也不招呼他们坐,也不问他们来意,仿佛屋子里压根就没多出这三个人。

    凌烽扶着父亲在墙边的长凳上坐下,罗老则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在医怪前辈对面坐了下来。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和药罐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过了好一会儿,医怪前辈才撩起眼皮看了凌万军一眼,淡淡地说道:“把手伸出来。”

    凌万军微微一怔,随即便将左手伸了过去,搁在了炉旁的矮桌上。医怪前辈伸出两根枯瘦却稳健如铁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凌万军的手腕上。那一瞬间,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罗老都屏住了呼吸。凌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老前辈那只搭在父亲脉门上的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几分。

    医怪前辈闭着眼睛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让凌万军换了右手,继续把。把完脉后,他睁开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凌万军的舌苔、眼底和气色,那双苍老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偶尔微微蹙一下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极为复杂的难题。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问一句话,凌万军也没有说一个字。屋子里只有药罐子在炭火上轻轻翻滚的声音。

    良久,医怪前辈收回了手,不紧不慢地拿起身旁的旱烟杆,从烟袋里捻了一小撮烟叶塞进烟锅,凑到炉火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中缓缓喷出,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中袅袅升腾。

    “你这伤,年头不短了吧。”医怪前辈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这伤,确实已经二十多年了。”凌万军回答得很是坦诚。在这位老人面前,任何遮掩和隐瞒都是徒劳且不敬的。

    “二十多年……”医怪前辈磕了磕烟灰,又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伤在本源,气血两亏,经脉瘀滞。这么多年硬撑着,倒也是条汉子。不过,再来晚几年,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这话一出,凌烽整个人猛地一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襟。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罗老一个眼神制止了。罗老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这位前辈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他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旁人多嘴问一句,他反而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医怪前辈对凌烽的反应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又吸了几口旱烟,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屋子角落的一个老旧的木架子前。那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有粗瓷的药瓶,有竹筒,还有几个看起来年岁比凌烽还大的玻璃罐子。他在架子上翻了半天,终于从最深处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罐口用红布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压着一层蜡。

    “把这个拿回去。”医怪前辈将陶罐搁在桌上,又转身拿来纸笔,就着昏暗的油灯飞快地写了起来。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满是专注,运笔虽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用力,仿佛那一笔一划里承载着千钧的重量,“按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剂,文火煎三个小时,取药汁三碗,分早中晚三次服用。服药期间忌生冷,忌辛辣,忌酒,忌动气,忌与人动手。先吃上一个月,看效果再调方子。三个月为一个疗程,至少需要坚持两个疗程。”

    凌万军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二十几味药材,其中好几味都是极为珍稀难寻的药材。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将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朝医怪前辈深深地鞠了一躬:“前辈大恩,晚辈铭记在心。此番若能痊愈,定当再来拜谢。”

    “拜谢就免了。我这老头子不爱这一套。”医怪前辈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目光却落在了凌万军身上,又多看了两眼,忽然问道,“你是练武之人?看你身上的气息,有些凌家拳法的底子。江海凌家?”

    凌万军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答道:“正是。前辈也知晓凌家?”

    医怪前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光芒,似追忆,又似怅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凌家的祖辈,当年我也曾见过。那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手八荒破军拳打遍南北无敌手。只可惜,天妒英才。”他说到这里,将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抖掉里面的烟灰,便不再多说一个字,站起身来走到炉子旁,背对着众人,继续不紧不慢地扇着他的药罐子。

    罗老知道,这是医怪前辈送客的姿态了。这位老前辈的规矩一向如此——该说的说完了,就一个字都不愿多讲。谁要是赖着不走,下一句话多半就是冷着脸的逐客令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朝医怪前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领着凌家父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木屋。走到门口时,医怪前辈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飘过来一句:“走夜路看着点脚下,山里蛇虫多。”便再没有下文了。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山里的天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伸手不见五指。石阶上的青苔在夜露的浸润下更加湿滑,罗老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凌烽一手拎着药罐和药方,一手稳稳地搀扶着父亲,三人就着罗老那支手电筒昏黄的光圈,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头顶上方,透过浓密的树冠缝隙,可以看到几颗疏朗的星子在夜空中闪烁。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咕咕低鸣,在林间悠悠回荡,像是在为这座古老的深山唱着属于夜晚的歌谣。

    一路上,凌烽的心情如同翻涌的潮水,久久不能平静。虽然老前辈说话不冷不热,甚至有些爱答不理,但终究是开了方子,给了药。更重要的是,老前辈说了——能治。只要按时服药、按方调理,父亲这缠了二十多年的暗伤,是有希望痊愈的。对于凌烽来说,这比打赢任何一场擂台都要让他感到踏实和高兴。

    “父亲,刚才那位老前辈说凌家的祖辈他曾见过,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凌烽忽然想起方才医怪前辈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忍不住问道。

    凌万军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祖父的武艺,是跟着你曾祖父学的。你曾祖父当年是江海市公认的第一高手,曾在北方游历数年,结交了不少武林同道。或许医怪前辈是在那个年月见过他。不过这些往事太久远了,你祖父生前也很少提起。今日能在这里听到有人提及先祖的事迹,也是缘分。”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罗老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这位前辈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年轻时在军中救人无数,他的一双手不知把多少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可造化弄人——他自己的儿子却倒在了战场上,他空有一身医术却救不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从那以后,他的脾气就变得古怪了。后来世道太平了,国家要给他最高的荣誉和最优越的待遇,让他安享晚年,他全都不要。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一住就是几十年。除了他的孙子和玄孙女偶尔来探望,很少有人能见到他。”

    凌烽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向后移去,木屋那盏昏黄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最终被层层林木遮挡,再也看不见了。但他的心里却始终亮着一盏灯——那是父亲痊愈的希望之光。这盏灯,这位隐居深山数十年的老前辈亲手点亮了,剩下的路,就靠他们父子俩一步一步地去走了。

    三人来到山脚下时,夜已经深了。中尉军官早在镇子上安顿好了住处,接到罗老的通知后便驱车赶到了山脚下等候。车子载着三人驶向镇上的招待所,车窗外,东灵山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般安卧着,山腰处一点微弱的灯火闪了闪,然后便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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