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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夜跪

    “希望如此吧。”凌烽说道。

    秦明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安慰的话她都已经说过了,但她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凌烽心中那份对父亲的担忧和愧疚,是二十多年时间和距离沉淀下来的,重得像是东灵山上的石头,不是她几句温柔的话语就能搬开的。她唯有陪伴着凌烽,默默无声地走在山脚下这条被月光照得银白的土路上。脚下的碎石在两人的脚步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山溪的流水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野花的清香。她挽着凌烽的手臂,将自己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给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两人沿着山脚下这片商业配套区域走了一圈。这所谓的商业区其实也就是几家客栈、两三家饭馆和几间卖山货土产的铺子,此刻大多已经关门打烊,只有客栈门口还亮着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走完一圈后,两人回到了云来客栈的门前。凌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秦明月,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明眸中满是对他的牵挂和担忧。他微微一笑,伸手将她额前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明月,你先进去吧。罗老跟秦老爷子都在,老爷子不是喜欢喝你泡的茶嘛,你去给他们端茶倒水,陪他们说说话。我想一个人再待一会儿,静静心。”

    “那好,一会儿你可要早点回来休息。明天我们还要上山去见医怪前辈,你要是熬坏了身体,明天哪有力气上山?”秦明月叮嘱道,语气中满是关切。

    “我知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凌烽笑着说道。

    秦明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进了云来客栈的竹篱门。她的脚步声沿着院中的石板小径渐渐远去,直到听见她推开木屋门的声音,凌烽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却没有吸几口,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色的烟雾在山风中散尽。他抬起头,隔着夜色朝医怪居住的那片山脚方向遥遥望去。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座篱笆院子,只能看到东灵山巨大的轮廓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之中,山腰上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已经熄灭了,整座山都沉入了深沉的黑暗。但他知道那座院子就在那里,那间青瓦房就在那里,那位或许能救他父亲的老前辈就在那里。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坚决之意,将烟头在脚边的石头上摁灭,然后迈开步子,快步朝着医怪的住所走去。他的步伐坚定而迅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决定在方才散步的时候就已经在心底成形了。

    凌烽一路上疾步如飞,山路的坑洼和碎石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一般。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便再次来到了那座篱笆围成的院子前。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株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西侧的槐树下,那条毛色金黄的土狗正趴在地上守夜,听到脚步声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一对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它认出了这个之前来过的人,但还是尽责地张口吠叫了几声,低沉的犬吠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出老远。

    凌烽没有理会那条狗的吠叫,他在篱笆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运足了中气,声音洪亮而又诚恳地朝着那间已经熄了灯的、黑沉沉的青瓦房大声喊道:“医怪前辈,晚辈凌烽,恳请您为我父亲治病!我父亲暗疾缠身多年,苦不堪言,承受了莫大的痛楚。每回发作,口中咳血,经脉如同刀绞,他却从来不在人前哼过一声。我这个做儿子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让我的父亲康复。我不奢求别的,只希望他能跟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而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忍耐和承受暗伤病痛的折磨。医怪前辈,望您成全晚辈这个心愿!您有任何要求,我凌烽这条命都可以豁出去,誓死也会为您办到!”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开来,惊起了林中几只栖息的夜鸟,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飞向了夜空。溪涧的流水声仿佛也被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整座东灵山似乎都在静静地聆听着这个年轻人的恳求。

    话音落下,凌烽双膝一曲,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地面的碎石硌得他的膝盖生疼,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跪在地上,身形笔直如枪,目光坚毅地望向前方那间黑暗的青瓦房。他一身铁骨铮铮,跪天跪地跪父母跪自己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除此之外,他何曾向别人下跪过?即便是在黑暗世界最绝望的时刻,被人拿枪顶着头,对方要他下跪求饶,他也绝不跪着死,只会站着活。一身傲骨如他,此刻却是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医怪能够出手医治他父亲体内的暗伤。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哪怕是尊严,哪怕是这条命。

    父亲已经老去,两鬓斑白,身形佝偻,暗伤缠身。他错过了父亲太多太多的岁月——父亲独自一人扛起凌家的时候他不在,父亲暗伤发作咳血不止的时候他不在,父亲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病痛和孤寂的时候他也不在。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他所能回报父亲的并不多。如能还给自己父亲一个健康的身体,让父亲不再被病痛折磨,那这就是他作为儿子能给父亲最好的礼物,也是他最深沉的孝心。

    赤诚孝子心,天地皆可鉴。

    前面的青瓦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也没有灯光亮起。瓦房里面,瞳瞳躺在靠窗的小床上,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她侧过头,小声地说道:“祖爷爷,我好像听到大哥哥的声音了。就是白天给我糖吃的那个姐姐身边的大哥哥,他在外面说话呢。祖爷爷,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瞳瞳乖,闭上眼睛睡觉吧,外面的事情祖爷爷自会处理。”黑暗中传来医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老人从床上坐起身来,伸手轻轻拍着瞳瞳的背,哄着她入睡。他的手掌粗糙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让瞳瞳感到安心。小丫头很快就打起了哈欠,眼皮越来越重,没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待瞳瞳睡熟之后,医怪独自坐在黑暗中,透过木窗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月光下,篱笆院外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那盏原本还要亮上一会儿的油灯轻轻吹灭了。青瓦房内的最后一缕灯光熄灭了,整座院子彻底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四周变得一片黑沉与寂静。

    凌烽宛如一尊雕像般跪在篱笆院外,一动不动。夜风从山谷中吹来,裹挟着深夜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皓月当空,清辉如霜般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上。繁星点点,东灵山静谧如睡,唯有溪涧的流水声和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陪伴着他。那道跪着的身影不动如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任谁看了都要为之动容。

    也不知过了多久,后方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了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随后秦明月那带着哭腔的惊呼声响了起来:“烽儿,你、你怎么跪在这里了?你起来啊!”

    秦明月快步跑了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凌烽身上,她看到凌烽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碎石地面上,膝盖下的碎石棱角分明,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蹲下身来,双手抓住凌烽的手臂,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却被他轻轻地推开了手。

    “明月,你怎么来了?”凌烽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温和,仿佛跪在这冰冷山路上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大家看着你一直没回来,都很担心你。罗老让我出来找你,我心想着你也许会来医怪前辈这里,于是一路找了过来。果然被我猜中了,你真的在这里。”秦明月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中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你起来好不好?这地上全是碎石,膝盖会跪坏的。”

    “罗老跟秦老爷子他们休息了?”凌烽问道。

    “他们哪里能休息啊,都在担心你呢。你出去这么久不回来,电话也不接,谁都睡不着。”秦明月嗔怪地说道,语气中满是心疼和焦急,“你跟我回去吧,医怪前辈已经休息了——你看,连灯都灭了。我们明天再过来也行,不差这一个晚上。”

    “不,今晚我不回去了。我就跪在这里,向医怪前辈表明我的诚心。”凌烽语气坚定地说道,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抬起头看着秦明月,月光下她那焦急而心疼的表情一览无余。他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放柔了语气说道,“明月,听话,你回去吧。回去跟罗老他们说我没事,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跪着的事情。就说我这么大个人了,做事有分寸,只是心情有些烦闷,想一个人走走静静。秦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他身边需要人照顾,罗老也需要休息。你回去了,他们才能安心睡觉。”

    “烽儿……”秦明月咬着嘴唇,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过了脸颊。她认识凌烽这么久,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了——他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天塌下来也不会更改。可让她丢下他一个人跪在这冰冷的山路上,自己回去暖和舒适的木屋里睡觉,她怎么忍心?

    “你要是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了。我留下来陪你,我也跟你一起跪着。”秦明月说着,弯下膝盖就要往地上跪。她的裙摆在夜风中飘动着,那双倔强的眼眸中写满了认真。

    “明月,别胡闹。”凌烽一把扶住了她,将她稳稳地托住,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你身子骨弱,地上凉气重,你跪在这里会生病的。你回去吧,你要是不回去,罗老和秦老他们岂能安心入睡?他们会更加担心,说不定还会亲自跑过来。听话,快回去,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替我照顾好两位老人,让他们早点休息。”

    秦明月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再坚持。她知道凌烽说得对——两位八十岁的老人还在客栈里等着消息,她若迟迟不归,他们只会更加焦急。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深地看了凌烽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好,我回去。但是你答应我,不管怎么样,天亮之前你一定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天一亮我就来找你。”说完,她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山路上晃动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客栈方向的夜色中。

    凌烽目送着秦明月的身影消失之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过头来,目视前方那间黑暗的青瓦房,仍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膝盖已经有些麻木了,但他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姿态。夜更深了,月亮缓缓地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缓缓地朝着西边滑去。山里的温度渐渐降到了最低点,空气中的寒意仿佛能浸透骨髓。他的发梢和衣襟都被夜露打湿了,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坚定,像是两颗不肯熄灭的星子,牢牢地锁定在医怪那扇紧闭的木门之上。

    青瓦房内,医怪独自坐在黑暗中。床上的瞳瞳已经睡得香甜,小丫头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老人的目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望着院外那道在月光下跪得笔直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很久。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哎,这小子倒是倔强得很,脾气又硬又直,不过这性子倒是有几分对我的胃口。”医怪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是我不肯出手医治,而是……哎,这伤拖了二十多年,早已不是寻常的经络瘀滞之症。若是要彻底根治,所需的药材、所耗的心血、所冒的风险,都非寻常之物。也罢,也罢,明天再说吧。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跪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轻叹了一声,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缓缓躺回床上,拉起薄被盖上,闭上了眼睛。但不知为何,他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却迟迟未能入睡。那个跪在月光下的倔强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夜凉如水,微风拂面。凌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静谧的夜色随着时间安静地流淌。山里的夜并不死寂——远处的溪涧仍在潺潺流淌,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鸣叫划破夜空。东灵山上的云雾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给这座古老的山峰披上了一层薄纱。繁星在天幕上缓缓移动着位置,北斗七星的斗柄已经不知不覚地转了小半圈。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跪了多久,也不在乎还要跪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能让那位老前辈点头,让他跪到天亮,跪到明天天黑,跪上三天三夜,他都愿意。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像这样跪下,还是在他那些牺牲的兄弟们的坟前。那些跟他一起从地狱训练营里杀出来的兄弟,那些在战场上替他挡过子弹的兄弟,那些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再也回不来的兄弟。他跪在那一座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前,一瓶烈酒,一根烟,跪了整整一夜。那时候的跪,是为了告别。而这一次的跪,是为了挽留——挽留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父亲,您再撑一撑。儿子在外面欠了您二十多年的陪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不能让您就这么被暗伤拖垮。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您重新站直腰杆,健健康康地活着。这是儿子欠您的,百死难偿,但这第一步,我就算跪断这两条腿,也要帮您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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