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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破而后立

    凌万军此话一出,凌烽的脸色也不由得为之一怔。他心知自己的父亲此前因为暗伤在身,所以影响了自身武道的进展,原本六阶的气劲之力硬生生跌到了五阶,且十年来寸步难进。可之前他的气劲之力至少还维持在五阶的水准,难不成暗伤治愈之后,连这五阶的气劲也一并被废除掉了?这个念头在凌烽脑海中一闪,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对于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人来说,失去武道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医怪脸色坦然,仿佛对这个结果早已了然于胸。他不紧不慢地端起石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喉咙,这才缓缓说道:“你自身的武道内家气劲的确是被废除了。你也不必惊慌,听我把话说完——你的暗伤伤在武道的丹田本源之上,这二十五年来,那些乌血和毒气就淤积在你的丹田深处,如同在一口泉眼里堵了一块巨石。若不能将这块巨石搬开,任你用再好的药、再妙的方子,也只能缓解症状而无法根治。此次我用太乙神针配合药蒸之法替你拔毒,要彻底清除丹田本源中淤积的乌血,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破除你现有的丹田本源,让那些被堵了二十五年的乌血和毒气顺着银针引导而出。唯有如此釜底抽薪之法,才能让你体内的暗伤得到彻底的根治。否则那些乌血继续堵在里面,就算暂时压制住了,过不了几年还是会卷土重来。”

    凌万军脸色微微一怔,旋即坦然地笑了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打出过“八荒破军拳”、曾经压得整个江海市武道界抬不起头来的手,此刻依然有力,依然沉稳。他抬起头来,语气平静而豁达地说道:“原来如此。看来往后我只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了。这样也好,没了武道就没了武道,以这身武艺为代价换来往后数十年的健康与安宁,怎么算都是值得的。说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从来都不是武道境界停滞不前,而是没能好好地陪在烽儿身边,没能好好地照顾灵儿长大。如今暗伤既愈,我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身边的亲人了,这何尝不是一种福分呢?老天爷已经待我不薄了。”

    医怪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闪过一抹欣慰的光芒。他活了一百多岁,见过太多人在失去赖以生存的依仗之后怨天尤人、一蹶不振。而凌万军这份豁达与坦然,着实难得。他放下茶碗,捋了捋山羊胡,缓缓说道:“你有这份心态,很好。不过,你也不必急着灰心。你的丹田本源被废除,对你而言未必是坏事,恰恰相反——这或许是一场大好的机缘。所谓破而后立,便是此理。”

    凌万军闻言,心中猛地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医怪话中隐含的深意。他与医怪相处的时间虽不长,却已经摸透了这位老前辈说话的习惯——老人家从不说废话,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背后,都藏着精深的医理或是入骨的洞察。他当即站起身来,朝医怪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而急切地问道:“请前辈指点迷津,晚辈洗耳恭听。”

    医怪抬起眼皮看着凌万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期许,缓缓说道:“由于你体内暗伤之故,这些年来,你自身的武道境界非但没有丝毫进展,反而是日渐下跌的吧?”

    “正是如此。”凌万军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这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不是暗伤本身,而是暗伤带来的无力感。明明对武道的领悟越来越深,明明对拳意的理解越来越透,可身体却像是一口破了底的缸,无论倒进去多少水都存不住,气劲修为不升反降。这种眼看着自己在武道上不断退步的滋味,比暗伤发作时的剧痛更加折磨人。二十五年前他意气风发时便已达到了六阶之境,二十五年来无数次的努力和尝试,换来的却是气劲一阶一阶地倒退,最终跌落到五阶,十年不得寸进。

    “那就对了。”医怪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坦率,“你的丹田本源即便是没有被废除,那这一辈子你的武道也永远不可能有任何进展。因为你丹田里的那团乌血就是堵在泉眼上的石头——石头不搬走,泉水永远流不出来,浇再多水也无济于事。所谓破而后立,就是说丹田本源被废除之后,反而有重新修炼回来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是你之前被暗伤缠身时绝不可能拥有的。”

    医怪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格外郑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丹田本源并非是被别人以暴力手段摧毁的——若是被人以外力强行震碎,那确实再无修复的可能。但你是因为暗伤淤积太深,在治疗过程中自然废除的,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前者是毁坏,后者是清空;前者是灾难,后者是重建。你的丹田就像一块被杂草和毒藤爬满了的荒地,如今我将那些杂草和毒藤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看上去是一片焦土,但底下的土壤还在,养分还在。只要你肯下功夫,这片荒地就能重新长出庄稼来,而且因为是新垦出来的地,庄稼会比以前长得更壮、更旺。”

    凌万军闻言,整个人浑身一震,那双一向沉稳如水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激动之下声音都微微发颤了,连声追问道:“前辈,您所言当真?我真的还能重新修炼回武道?”

    “当然是真的。我一把年纪了,一百零八岁的人了,还有必要编瞎话哄着你玩?”医怪没好气地白了凌万军一眼,似乎对于自己被质疑颇为不悦,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认真地说道,“不过,我话也得说在前头——破而后立,说来容易做来难。你需要重新修炼出自身的武道本源,这就意味着你要从零开始,从一个普通人开始。这需要莫大的毅力,需要大恒心、大决心,更需要你对武道有一种通达透彻的领悟。若是悟性不够,或是毅力不足,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恢复到当年的水准。但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造化,旁人帮不了你。可一旦你真的再度修炼出自身的武道本源,那你的武道之境将会势如破竹——二十五年的积累和领悟不会白费,那叫厚积薄发。届时一举冲上宗师之境,也未尝不可。”

    凌万军闻言,胸腔中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撞击得肋骨都在隐隐发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心底翻涌而上,他忍不住仰头大笑出声,那笑声豪迈而畅快,震得院中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惊飞而起,在暮色中扑棱棱地飞远了。他笑得眼角都湿了,才好不容易收住笑声,朝医怪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发颤:“前辈此番再造之恩,凌万军没齿难忘。”

    说起来,凌万军身为凌家之主,凌家更是江海市传承数代的武道世家。倘若他真的就此武道尽废,那心里头还是会留下难以释怀的遗憾和心结。凌家世代以武立家,凌家武馆那块挂了近百年的牌匾上,“以武立人,以德立武”八个大字铁画银钩,是凌家先祖用刀锋刻下的祖训。身为武道世家的家主,却是连一丝一毫的武道都不能动用,这就等于将祖宗留下来的传承在自己手中废弃了,这份讽刺和痛苦,比暗伤本身更让他难以承受。

    是以,当凌万军得知自己仍然可以破而后立、仍然可以重新修炼武道的时候,他心中的那股喜悦与激动之情简直是难以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从医怪前辈的话中他也听出来了——如今他暗伤治愈,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等于是获得了新生。既然是新生,那一切就从头开始,包括他自身的武道也是一样,需要从头修炼,从零开始。医怪也说了,想要再度修炼出自身的丹田本源极为艰难,会遇到难以想象的波折与困境,需要的毅力和恒心非常人所能及。可凌万军从来都不怕困境。二十五年前凌家遭遇仇家联合围杀,那场变故几乎将整个凌家连根拔起——父亲战死,暗伤缠身,武馆人心涣散,仇家虎视眈眈。那段日子才是真正的绝境,那是真正的刀山火海,他都一个人咬着牙挺过来了,将凌家从崩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与那段最黑暗的岁月相比,区区武道从头再来的困难,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有着坚定的信念与十足的信心要重新修炼起自身的武道。多年来虽然气劲停滞不前甚至倒退,但他对武道的理解和领悟却从未停止过,反而在困境中被磨砺得更加深刻透彻。他对凌家武道——八荒破军拳、千影擒拿手、凌家横连腿、扫龙步——这些传承绝学的理解和运用,早已达到了拳道通达、圆润自如的境界,这一点连凌云刚都亲口承认过。放眼当世,单论对凌家武道的领悟,无人能出其右。是以只要他能够重新修炼出自身的武道本源,那他的进步将会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再也不会受到此前那暗伤缠身的影响。厚积薄发之下,冲击宗师之境,绝非痴人说梦。

    凌万军大步走了过去,再次朝医怪躬身行礼,声音郑重而恳切地说道:“前辈之恩,当真是浩荡如海,晚辈实在是无以为报。日后前辈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一声,凌家上下必当全力以赴为前辈效力。不管是寻药、修屋还是别的任何事,只要前辈开口,晚辈绝不推辞。”

    “不需如此。老夫在这山里住了几十年,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医怪摆了摆手,淡然一笑,那笑容中有着一种看透世事、超然物外的洒脱,“能把你的暗伤治愈,这也算是我医道上的一大突破。这套‘蒸引拔毒术’配合太乙神针和治元神针的联合疗法,是我琢磨了大半辈子的心血,今日在你身上得到了验证,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回报了。一个医者,活到我这个岁数,还能在医道上再进一步,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夫复何求。”

    正说话间,篱笆院外面传来了粗重的脚步声。一个健壮的年轻男子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方头大脑,皮肤黝黑,手里面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袋子上渗出些许油渍。凌烽抬眼看了过去,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壮汉——正是今天清晨在山上遇到的那支猎户队中绰号为大头的男子,也就是医怪的重孙辈族人。

    “太老爷,太老爷,给您送野猪肉来了!”大头迈过篱笆门槛,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那嗓门亮得震得槐树叶子都簌簌作响。他几步走到医怪跟前,将手中的袋子往石桌旁一放,憨厚地笑着,“这可是最好的部位——两大只猪前蹄,还有里脊部位最嫩的肉块,肥瘦相间,炖出来保管香得很。”

    医怪从石凳上站起身来,走到袋子前,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却还是不饶人地说道:“你这小子总算还是有点良心,知道把最好的部位送过来。要是拿了些边角料来糊弄我,看我不把你耳朵拧下来。”

    “那当然,太老爷您猎杀的野猪,自然要拿最好的肉块来孝敬您老人家。”大头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但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还是藏不住困惑,顿了顿,仍是忍不住问道,“不过太老爷,我们杀猪的时候真的是仔细看了又看——这头野猪的头部真没有中枪的痕迹啊。反倒是这头野猪的两个眼珠子都被打爆了,眼眶周围全是拳印,头颅里面大出血,一看就是被重力撞击之下才死透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枪打的,倒像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太老爷,难不成您老人家是赤手空拳把这头野猪给活活打死的?”

    “你这小子,哪来这么多废话!”医怪被当场戳穿,老脸微微有些挂不住了,山羊胡都气得翘了起来,吹胡子瞪眼地呵斥道,“把肉给我放下,赶紧滚蛋!再啰嗦一句,下次猎到野猪你别想分到一块肉。”

    “大头叔叔,这头野猪是大哥哥杀的!”就在这时,瞳瞳不知道从哪里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仰着小脸,一脸天真无邪地大声说道。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瞬间就把祖爷爷辛苦维持了大半天的英勇形象给戳了个稀巴烂。童言无忌,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医怪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有尴尬,有无奈,有被拆穿的狼狈,但更多的是对这个小玄孙女毫无办法的宠溺。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发现自己实在没法和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争辩。对于瞳瞳他当然不能说什么——这小丫头是他的心头肉,平时连说话都舍不得大声一点,更不用说批评了。可是看着面前站着的、脸色已经从困惑变成了一脸“原来是这么回事”的大头,他只得将所有的窘迫都化作了没好气的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肉送到了就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是,是,太老爷,我这就走,不打扰您了。”大头连忙将袋子里的野猪肉取出来搁在石桌上,强忍着笑意朝医怪行了一礼,就此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凌烽,目光中满是敬佩和好奇。他刚才听着瞳瞳的话,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了今天清晨在山上的那一幕——当时凌烽正一个人拖着那头重达三百多公斤的大野猪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那粗壮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肩头肌肉,可他依旧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那份惊人的力量,连他这个山里长大的猎户都自叹不如。

    看来这头野猪还真的就是凌烽凭着赤手空拳活生生地给打死的了。这让他心中极为震撼——能够赤手空拳击杀一头三百多公斤的成年野猪王,那是何等的猛人啊?整个东灵镇最强的猎户,面对这样的野猪也得拿着猎枪、带着猎犬、成群结队才敢去围捕,还得小心翼翼的,稍有不慎就会受伤甚至送命。而这个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居然是赤手空拳把野猪给硬生生打死了,这份胆魄和力量,简直闻所未闻。大头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几乎是怀着一种仰望英雄般的心情,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前辈,您还亲自上山去猎杀野猪了?”罗老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对于枪猎虽然不热衷却也有所了解,但更多的是担心医怪这把老骨头还往山上跑——虽说医怪身子骨硬朗,行动敏捷,但毕竟是一百零八岁的人了,万一在山上有个闪失,那可不得了。

    “哈哈——”医怪豪迈地大笑起来,山羊胡都笑得一抖一抖的,显得豪气干云地说道,“那是当然,别以为我一把年纪了就只能在家中静养,这提枪上阵的本事我可还没忘,早年打小日本的枪法如今照样指哪打哪。这不,今天清晨我亲自上山,将一头三百多公斤重的野猪给猎杀了。那畜生在山里祸害了好几年,伤了镇上不少人,糟蹋了不知多少庄稼,如今可算是被我给收拾了。”说到这,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牛皮吹得稍微有点过,不太好意思地瞟了凌烽一眼,干咳了一声,又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凌家这小子当时也在旁边,多少也出了点力——主要是帮忙把那野猪从山上拖下来。三百多公斤,我一个老头子确实拖不动。另外在猎杀的时候他也帮衬了两下,配合得还算不错。”

    凌烽站在一旁,听着老前辈这番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忍不住咧嘴一笑,随即一本正经地帮腔说道:“前辈说的是,主要的功劳全在于前辈那精准的猎枪击杀,一枪就打中了那野猪的要害。晚辈不过是帮着拖了拖猪,算是给前辈打打下手罢了。”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一样。只是秦明月在旁边已经听出来了端倪,低头抿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医怪对于凌烽这番“懂事”的配合显得十分满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用赞许的目光看了凌烽一眼,然后指着石桌上的野猪肉,心情大好地说道:“这袋子里装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野猪肉。这头野猪重达三百多公斤,山里面就是一头土霸王,真正称得上是野猪王了。这种大家伙的肉质紧实,比起家养的猪肉香了不知多少倍,而且一点肥腻都没有。不过这野猪肉虽香,但筋膜多、肉又紧,非得用文火慢慢炖软了才行,否则根本咬不动,吃起来像是在嚼橡皮。你们谁会炖野猪肉的?”

    “前辈,让晚辈来试试吧。”凌万军笑了笑,主动站了出来。

    “你会?”医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怀疑这个刚被自己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病号有没有力气掌勺,“你才刚缓过来,这身体吃得消吗?”

    “前辈放心,晚辈这些年暗伤在身,体力活做不了,家务活倒是学了不少。炖肉算是晚辈的一手绝活,这点小事还是做得来的。”凌万军笑着解释道,语气中难得地带了几分自得。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倒是让在场的人都对即将出锅的野猪肉多了几分期待。

    “也好,那就让你来,让我们也尝尝你的手艺。”医怪见他如此自信,也就不再推辞,朝厨房的方向指了指,“厨房在那边,里面的家伙什随便用。灶是土灶,火要自己烧,柴在灶旁堆着。”

    凌万军提起石桌上那袋子野猪肉,在凌烽的陪同下朝着医怪所指的厨房走去。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灶台是传统的土灶,灶旁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和各种大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陈皮,还有一些凌烽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医怪又从青瓦房里取来一味草药,递到凌万军手中,说这是山中的野姜,炖肉的时候放上几片,可以祛除野猪肉的腥膻之气,还能增添一股独特的清香。

    凌烽在厨房里帮着父亲打下手——将野猪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山泉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凌万军则在灶前生起火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虽然依然苍白却多了几分神采的面孔。他将洗净的野猪肉一块块放进大铁锅中,加入清水浸没,大火煮沸后撇去浮沫,然后加入各种大料和医怪给的野姜,盖上锅盖,转文火慢慢炖煮。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样佐料的用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确实颇有几分大厨的风范。

    至于院子里面,医怪已经把那一坛子烧刀子酒摆上了石桌,酒坛旁边摆着几只粗瓷大碗。看着这架势,他今晚是非要大喝一顿了。今天治好了凌万军的暗伤,验证了自己钻研了大半辈子的疗法,又平白得了一袋子野猪肉,再加上这么多人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陪着,他心情好得不得了,连一向板着的脸都舒展开了。对于一个独居深山数十年的百岁老人来说,这份热闹本身,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祖爷爷,你又要喝酒了……”瞳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两条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石桌前伸出三根白净的小手指在医怪面前晃了晃,小脸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昨天不是喝过了吗?昨天喝过了,要三天以后才能喝。爸爸说了,祖爷爷喝酒要有间隔,不能连着喝,对身体不好。”

    医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个小玄孙女是又疼又爱又拿她没辙。听着瞳瞳小大人般的教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竟是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容,弯下腰来好声好气地说道:“瞳瞳啊,你看祖爷爷家里面来了这么多客人,远道而来,总要招待一下嘛。你放心,祖爷爷不会喝太多的,主要是给他们喝——他们都是客人,总不能让他们干坐着不是?再说了,今天祖爷爷高兴,就破例多喝那么一小碗,一小碗就好。”

    “真的吗?就一小碗?”瞳瞳歪着小脑袋,将信将疑地看着医怪。

    “当然是真的,祖爷爷什么时候骗过瞳瞳?不信你问大哥哥。”医怪说着朝凌烽使了个眼色。

    凌烽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肉的水渍,看到医怪那拼命使眼色的模样,忍着笑说道:“瞳瞳放心,我会帮你看着祖爷爷的,绝不让他多喝。”

    “那好吧,大哥哥要替瞳瞳看着祖爷爷……”瞳瞳终于松了口,但那双大眼睛还是警惕地盯了盯桌上的酒坛子,似乎在估量那坛酒的体积。

    “瞳瞳,走吧,我们去那边玩,姐姐给你编花环好不好?”秦明月这时笑着走了过来,朝瞳瞳伸出了手。

    “好啊好啊,大姐姐陪瞳瞳玩!”瞳瞳立刻将监督祖爷爷喝酒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兴高采烈地拉住了秦明月的手。短短一天的接触下来,秦明月已经和瞳瞳完全打成一片——这个来自大城市的漂亮姐姐不仅温柔亲切,还会编好看的花环,会讲好听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她带来的袋子里装着好多好多瞳瞳以前从来没吃过的糖果和巧克力。在瞳瞳的心目中,这位大姐姐的地位已经快要赶上祖爷爷了。

    医怪看着秦明月牵着瞳瞳的手往院外的溪涧边走去,心里头不由得开始盘算起来——一会儿喝酒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让秦明月带着瞳瞳去别处多玩一会儿?最好能玩到他把酒喝够了再回来。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转,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堂堂圣手医怪,什么样的达官显贵在他面前都得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如今居然为了喝口酒还要想方设法躲着自己的小玄孙女。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两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东灵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更加深沉的剪影。厨房里,那锅炖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野猪肉终于出锅了。当锅盖被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到近乎让人失去理智的肉香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便弥漫了整间厨房,又从厨房的门窗飘散出去,顺着晚风飘到了院子里。那肉香浓郁而纯粹,带着野姜的清香、八角的醇厚和桂皮的甘甜,混合着野猪肉本身的独特风味,便连空气都被这肉香染得似乎黏稠了几分。

    院子中的医怪闻着这股随风飘来的肉香,原本半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打盹的他猛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竟是从石凳上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朝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刚走到半路,便看到凌烽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凌万军跟在身后,手里还端着一摞碗筷。

    “香,真是香!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闻过的肉香不计其数,但这么地道的野猪肉香,还真是少有。”医怪连声赞道,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之色。他又凑近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捋着山羊胡说道,“看不出啊万军,你这肉炖得确实有一手,光闻着这气味就能知道这肉的味道肯定错不了。酱色红亮,肉块完整,肥瘦相间,一看就是火候到家了。这用来当下酒菜,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这一大锅炖野猪肉端上了石桌,酱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除此之外,医怪又让凌烽去厨房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也端了上来——一个凉拌黄瓜,一个清炒山笋,还有一大碗野菌汤。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锅野猪肉上,其他的菜反倒成了陪衬。这一大锅芳香四溢的野猪肉,即便是什么别的菜都没有,也足够让人垂涎三尺了。瞳瞳被秦明月牵着从溪涧边回来了,小丫头闻到肉香,连手里的花环都顾不上戴了,蹬蹬蹬地跑到石桌旁,踮着脚尖往锅里看,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来来来,喝酒,喝酒。”医怪热情地招呼着众人,亲自端起酒坛给每个人面前的大碗里斟满了烧刀子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大碗中轻轻荡漾,醇厚的酒香与浓郁的肉香交织在一起,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种让人身心舒畅的温暖气息。

    罗老与秦老爷子相视一眼,两位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雨的老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在这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在这重获新生的欢庆之时,连这两位平时滴酒不沾或已经多年不曾饮酒的老人,也破例端起了酒碗。秦老爷子年轻时也是能喝几杯的,只是上了年纪之后便戒了;而罗老更是大半辈子军旅生涯滴酒不沾,此刻却端起了那碗烧刀子,朝凌万军举了举,说道:“今晚这顿酒,我说什么也得喝。万军,你能挺过这一关,便是最大的胜利,比当年我在东灵山上打的那场胜仗还让人痛快。这碗酒,我敬你。”

    凌万军暗伤刚愈,身体状况本不宜饮酒,但此刻他的心情实在是太激动了,胸腔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他端起酒碗,朝罗老和秦老举了举,又转向医怪,深深鞠了一躬,才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微微皱眉,但随即便舒展了开来——这种灼烧感是真实的,是属于活着的人才有的感觉,而不是之前暗伤发作时那种从体内往外翻涌的闷痛。

    至于凌烽,他更是毫不含糊地端起酒碗,直接站起身来,朝医怪恭恭敬敬地举碗说道:“前辈,晚辈这辈子极少真心实意地佩服过几个人,您老人家是头一个。这碗酒,晚辈干了。”说完,仰头便是一口闷,满满一碗烧刀子下去,脸不红气不喘,只是伸手抓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野猪肉塞进嘴里大嚼,含含糊糊地赞道,“父亲,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肉炖得,入口即化,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医怪也夹了一大块野猪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眯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嗯,确实是香,野猪肉本来就紧实,炖到这个火候恰到好处。万军,你这手艺不当厨子可惜了。”

    没一会儿,这小院子内已经是欢声笑语一片,这在医怪的篱笆院中可是多年未曾有过的事情。要知道医怪性情古怪,寻常人连他的院门都进不来,即便是镇上的人来送东西也都是放下就走,哪有人敢在他的院子里喝酒吃肉、谈笑风生?而此刻,老槐树下石桌前,老将军、老战友、武道世家父子、都市白领丽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谈天说地,瞳瞳坐在秦明月腿上,小手里抓着一块肉骨头啃得不亦乐乎,连那条金毛土狗也蹭到了桌子底下,摇着尾巴等着人们扔下来的骨头。类似今晚这样热闹而温馨的场面,在这座篱笆小院中极为少见,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医怪端着酒碗,看着眼前这番热闹的景象,那张一向冷漠刻板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暖笑意。他活了整整一个世纪,见证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和时代更迭,几十年来独自守着这座小院和这一山草木,以医者的身份看尽了人间的病痛苦楚。今晚这顿饭,这碗酒,这份热闹,让他那颗早已被岁月磨砺得如同磐石般坚硬的心,也不由得柔软了几分。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烧刀子酒的醇香在院中弥漫,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东灵山在夜色中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这座小小院落里的欢声笑语,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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