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狮刚才其实是挺烦的，不过现在，他不烦了。
因为神光散去后，他看清了手拿宝莲灯的女仙。
三圣母，杨婵。
天庭的规矩，九头狮跟着青华大帝多年，门儿清。
一个地界山神官阶连芝麻绿豆都算不上，九头狮身为六御东极青华大帝坐骑，虽仙籍簿上没有具体的正经品级，但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主人官阶有多大，他的面子就有多大。
寻常仙家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前辈。
可是，规矩到了某些神仙身上，是要拐弯的。
比如面前这位。
如果在山神前面加上西岳华山，分量就不一样了，如果再在此头衔上加上大天尊亲外甥女以及显圣真君亲妹子的双重身份。
那就盖了帽了。
别说九头狮不敢动粗，就算是他家主人青华大帝在这，也得赐个座。
老狮子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甚至还能回想起杨婵小时候在天宫乱跑的模样，那时候，这丫头可是骑在他其中一个狮子头上揪鬃毛的。
惹不起。
绝对惹不起。
九头狮的目光从杨婵身上挪开，又扫了一眼旁边收起斧头的陈微。
金仙境界，气息平稳。
放在天庭这一亩三分地里，此等修为平平无奇。
但是，此子能和杨婵一起出现。
这关系，能简单吗？
九头狮脾气爆不假，但脑子不傻，识海中迅速盘算了一番目前的形势，身后九个张牙舞爪的虚幻狮头瞬息消散。
他妖气收敛，脸皮一阵抖动，挤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哎呀！方才真是对不住了！老夫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远远瞧见云头落下，还以为是哪里窜出来的野妖精，没收住手，惊扰了二位，没想到是您二位大仙降临啊！”
变脸之快，神仙都叹为观止。
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本命神通，被定性为看错了。
“哎，前辈说的哪里话？”陈微见老狮子递了台阶，立马借驴下坡，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啊，竹节山地势高，就是风大了一些，刮起几块石头罢了，婵儿，你说是吧？”
听到称呼，杨婵心领神会。
她收起宝莲灯，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和陈微挨在一起：“对啊，九头狮前辈，我们刚落地，只觉得山里的风有些喧嚣，其他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声亲昵称呼，加上挨一起的肩膀，宣示主权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俩关系绝非寻常。
何况九头狮长着十八只眼睛？
懂了。
彻底懂了。
九头狮心中了然，当下不再纠结刚才劈头盖脸的一斧头，切入正题：“不知两位上仙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陈微掌心中金光一闪，凭空变出一份盖着通明殿大印的公文，“前辈，下官今日前来，其实是来替您报喜的！”
“喜从何来？”九头狮愣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自己在这儿借酒消愁，祭奠被剥皮卖肉的干孙子，这仙官跑来说有喜事，莫不是来寻开心的？
“哈哈！”
陈微大笑两声，将手中的文书翻开，煞有介事念了起来：“前辈深居简出，有所不知啊，您那干孙子黄狮精，虽肉身遭了难，但魂魄去了幽冥地府之后，那可是大放异彩，表现相当优异！”
“表现优异？”老狮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陈微合上文书，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就上个月，幽冥地府为丰富阴间鬼差和游魂的业余生活，举办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抓鬼大比试，您猜怎么着？黄狮精奋勇争先，在一众鬼魂中脱颖而出，荣获第三等的好成绩！地府那边可是通报表扬了的。”
九头狮有点懵。
这都哪跟哪啊？
自己大老远跑来祭奠干孙子，准备去找猪八戒拼命，结果这小仙官跑来告诉他，他干孙子在阴曹地府参加比试拿了奖？
虽心里觉得离谱到了极点，但九头狮也是个老油子。
他看出陈微这是话里有话。
“是嘛？”九头狮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装出一脸惊喜的样子，“哎呀，这孩子，生前就是个老实肯干的，没想到去了下面，还这么给老夫长脸。”
陈微见老狮子上道，将文书仔细收好，放回袖中，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前辈，您是不知道。”
“通明殿风纪纠察院最近扩编，刚好开放了一个天庭仙官的名额。”
“只不过招录条件有些苛刻，第一，必须是妖族出身，心思纯良；第二，必须是竹节山地界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必须参加过幽冥地府的抓鬼比试，而且最好啊……”
“正好是第三等！”
话音落下。
杨婵眨了眨俏皮的眼睛，此等操作，她可太熟了。
某个小神仙，就是被如此喂成真仙的。
就连陈微招录东海龙女的戏码，跟眼前如出一辙。
什么叫条件？
萝卜坑挖得如此精准，连一根多余的须子都塞不进去，就差把黄狮精三个字刻在纠察院的招录榜单上了。
陈微此举，可谓是念头通达。
此举不仅填平当年的烂摊子，还顺带送了青华大帝一个顺水人情。
……
九头狮混迹天庭多年，岂能听不懂陈微话里藏着的玄机？
可天庭舞台历来如此，凡事绝不能轻易挑明了说，哪怕心里早已清楚门道，面子上也得装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片刻后。
九头狮才装作反应过来的模样，满脸喜色：“大人，此话当真？我那苦命的干孙儿，当真能从幽冥地府还阳归来，上天庭当仙官？”
“保真啊！”陈微一口应下，面上笑得如沐春风，心底却连连感叹。
老家伙真精！
看似只是随口一句激动之语，实则滴水不漏，一口气提了两个条件，黄狮精不仅得顺利返阳，还必须得去天庭当上仙官，二者缺一不可。
浓眉大眼的狮子精，好糊弄，当真是不见兔子绝不撒鹰。
果然。
见得到准信准信，九头狮喜笑颜开，连连拱手作揖：“多谢大人，多谢三圣母！实不相瞒，老夫下凡之前，大帝就曾提点过，说一路往竹节山方向飞，必逢喜事！如今看来，准！”
“前辈福泽深厚，大帝金口玉言，肯定不会骗您！”陈微顺势捧了一句，“只是，当年您与齐天大圣、天蓬元帅之间的些许恩怨，您看…您看是不是？”
“恩怨？”
“什么恩怨？”
九头狮瞪大眼睛，满脸皆无辜：“大人可莫要听信编造的无端谣言！老夫向来敬仰大圣与元帅，哪里来的恩怨，完全是无稽之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