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明见对方如此,没有多说,只是拎起自己的行李,走下车阶。
一下车便看见了校门。
上京大学四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学弟,学弟你等会儿!”
刚才在车上那个戴红袖章的接站学长一路小跑追了上来,脑门上全是汗。
他一把抢过刘光明手里的编织袋提手。
“我来帮你!”
学长满脸堆笑,完全没了刚才在车上拉偏架时那种理中客的派头。
刘光明也没跟他争,松开手。
“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叫孙强,大三,跟你是一个学院的。”
“这块有啥事,学弟你直接招呼!”
孙强一边吃力地扛起袋子,一边在前面引路。
刚才大巴车上那一出,孙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一台汉显传呼机,还有经济学泰斗周振华教授的亲笔赠书!
自己本来就是来迎新的,不如结个善缘。
于是,一路上,孙强可谓是鞍前马后,又是帮忙填表,又是跑腿领钥匙。
甚至,还利用自己的人情,插了几个小队。
如此操作下,原本要在烈日下排个把小时队的报到手续,不到十几分钟就全办妥了。
“302,就是这儿了。”
孙强气喘吁吁地把编织袋放在男生宿舍门外。
“学弟你先收拾,我大巴那边还得去接下一趟,晚点再见!”
刘光明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推门走进了302寝室。
宿舍不大,上下铺,四人间,已经到了两个人。
靠窗下铺坐着个黑瘦的平头小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黄绿色旧军装,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另一个站在桌前,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
“哟,来新哥们了!”
穿皮鞋的男生上下打量了刘光明一眼。
白衬衫,解放鞋,手里拖着编织袋。
顿时,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我叫王磊,上京本地人。你哪个省份上来的?”
刘光明把袋子放在空床位旁。
“江南省,刘光明。”
王磊点点头,没再搭话,转身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本杂志翻了起来,姿态拿捏得很足。
那个黑瘦小伙倒是赶紧放下针线,局促地站起身。
“俺叫陈东,汉西省嘞……要帮忙不?”
陈东有些口音,搓着手,看着刘光明的大包。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刘光明笑笑。
王磊翻着杂志,头也不抬地搭腔。
“你们外地来的,铺盖卷带的是多。”
“咱们学校啊,过冬有暖气,带那么多棉被根本用不上。”
“我妈早上非让我带,我都嫌占地方。”
这话里的优越感溢于言表。
陈东听了,默默退回床边,继续针线活。
刘光明没接茬,打开编织袋开始整理东西。
两床褥子铺好,又把洗漱用品拿出来。
觉得口袋里装着东西干活碍事,他随手掏出那台黑色的摩托罗拉汉显BP机,放在了木桌上。
“啪嗒”一声轻响。
王磊正好翻过一页杂志,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桌上的东西。
他翻书的手猛地停住了。
下一秒,王磊转过脖子,死死盯着那个黑色方块。
汉显字库屏幕,流线型机身,顶部的天线。
王磊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他爸单位局长的腰上见过这玩意儿!
他爸是个副处级干部,熬了半辈子,腰上别的也不过是个几百块钱的数字寻呼机。
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提着编织袋的外地小子,随手就扔出一台汉显?!
王磊喉结滚了滚,慢慢合上杂志。
他再次看向刘光明时,眼神里的轻视荡然无存。
“那个……光明啊。”
王磊干咳一声,从桌上摸出一袋苹果,拿出一个递了过去。
“吃苹果不?”
刘光明一愣。
不过,他还是接过苹果,放在边上。
“刚铺床,手上脏。”
“我这也有水果,待会给你拿。”
“没事儿~”
王磊摆了摆手。
他倒是不会傻到直接问,刘光明这机器是哪里来的。
反正分在一个宿舍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相处。
接着,王磊再次开口。
“相见就是缘分!”
“也不知道剩下这个哥儿们啥时候来,我毕竟是本地人,今晚咱们宿舍的接风宴我包了,咱们去校门口的烤鸭店搓一顿!”
晚上的烤鸭店,王磊极其舍得下本钱,点了整只烤鸭。
陈东沾了光,吃得满嘴流油,连连道谢。
回到宿舍,熄灯号吹响,寝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初见面的陌生感被一顿饭冲散了不少,男生宿舍的传统节目,卧谈会,又开始了。
话题自然绕不开未来的发展。
王磊躺在上铺,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满是对局势的掌控感。
“咱们上京大学经济学院出来的,那可是天之骄子。”
“毕业分配,最次也是进部委里当个科员,要是家里再使使劲,直接弄进计委或者发改委,那就是捧上金饭碗了。”
“在咱们国家,权比钱管用。手里有了审批权,什么风浪都不怕。”
下铺的陈东满脸憧憬。
“俺就盼着毕业能分个好单位,把俺娘接城里来,再也不回老家吃黄沙了。”
“王哥,部委里真有那么好进?”
“看分配名额呗。”
王磊翘起二郎腿。
“不过啊,陈东,分配不止是看成绩的。”
“我听说啊,家里有资源,留京肯定没问题。”
“如果家里没资源,估计就得去偏远点的地方了。”
“我听说,上一届有个成绩还不错的,好像叫祁什么伟来着,就分到汉东省最苦的一个县里去了。”
王磊说着,把话题抛给了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刘光明。
“光明,你家里打算怎么给你安排?进哪个口子?”
刘光明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没打算进体制内拿铁饭碗。”
“不去体制?”
王磊愣住了,“那你读这书图啥?”
“下海经商。”
刘光明吐出四个字。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王磊在上铺笑出了声。
“光明,你想啥呢?”
“下海经商那是啥人干的?!”
“咱们堂堂上京大学高材生,你去当个体户?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王磊坐起身,一时间忘了刘光明那台BP机,连语气都开始有些说教的意味。
“经商啊,风险太大了。”
“别的不说,就说这政策,就一天一个样。”
“今天鼓励你干,明天说不定就定个性算你投机倒把,直接抓进去吃牢饭。”
“只有端着铁饭碗,那才是祖祖辈辈稳当的根基!”
陈东也跟着附和。
“是啊刘哥,俺村里有个去南方倒腾磁带的,赔得裤衩都没了,还是公家饭香。”
时代局限性就是如此。
1992年虽然已经有了春风,但在绝大多数人眼里,个体户依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职业,“铁饭碗”还是至高无上的追求。
刘光明没有反驳。
他经历过未来几十年的沧桑巨变,自然清楚接下来是一个怎样疯狂的财富大洗牌时代。
下海狂潮即将在这一年彻底爆发。
无数后世赫赫有名的大佬,都在今年扔掉了所谓的铁饭碗,一头扎进商海。
“可能我这人天生闲不住,想做买卖吧。”
刘光明随口敷衍了一句。
“时候不早了,睡吧。”
他当然不会去强行改变室友的想法,毕竟,路都是要自己选的。
闭上眼睛,刘光明的脑海里浮现出另外一件事。
来上京之前,周振华教授就曾说,要亲自来火车站接他。
刘光明实在不想搞得兴师动众,才自己能找过来。
不过,自己既然已经来了.......
明天一早,就得去拜访一下周教授了。
刘光明在心里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