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处长和王主任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刘光明和周振华两人。
刘光明走到周振华面前,郑重其事地深深鞠了一躬。
“周老师,谢谢您。”
这声道谢,刘光明是发自肺腑的。
他又不是傻子,脑子清楚得很,自然看得出来刚才周振华那一番连消带打的用心。
周老师不仅仅是硬生生从国家经贸委手里抠出了一个课题的名额,更是把这个功劳,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刘光明的头上。
与此同时,刘光明的心里,也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与感慨。
上一世,他因为高考成绩被陈德福顶替,一辈子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见惯了人走茶凉和尔虞我诈。
他从来没有真正踏进过大学的校门,更没有机会体会过大学里这种纯粹的、全心全意为学生前途着想的师生情谊。
今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这就是大学!
这就是真正的学者风骨!
周振华不仅是他的伯乐,更是在用自己的学术声望和人脉,为他这个刚刚报到的学生保驾护航。
周振华看着面前恭恭敬敬的刘光明,倒是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
“咱们之间啊,不来这套虚的。”
周振华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当老师的,护着自己的学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刘光明依言坐下,身子挺得笔直。
“还有啊,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
周振华放下茶杯,笑着指了指刘光明。
“从老张他们手里抠这个课题,这里面考量多着呢。”
刘光明微微倾身,“老师,您的意思是?”
周振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外资零售进场,这是国家经济层面的大事。”
“狼真的来了,咱们不能光坐在屋子里喊口号,总得有人出去看看这狼的牙齿有多长,胃口有多大。”
“所以,其实就算今天老张他们不给这个课题,我也得想办法去调查调查。”
“咱们搞研究的,尤其是经济研究,最忌讳脱离实际,闭门造车。”
周振华紧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嘛,既然决定要做,那就得往大了做,往好了做。”
“有了这个国家级课题的名目,才好展开行动。”
周振华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去燕莎、赛特那种地方,能看明白什么?”
“人家成千上万平米的商场,成百上千个品类,每天成千上万的客流,你长了三头六臂也理不清那些供应链和坪效数据。”
“但是现在不同了。”
“有了部委的红头文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咱们经济学院里,给你挑几个得力的帮手。”
“大三、大四的,甚至是研究生,组成个专项调研团队,你来当组长,带队去干!”
“大家分工合作,人多力量大嘛。”
“而且,这也算是给咱们院里的学生提供一个绝佳的实战锻炼机会,让他们也见识见识真正的商业运作,省得一个个天天窝在宿舍里死磕课本理论,纸上谈兵。”
刘光明听得连连点头。
确实,实地盘点一家大型商场的运营数据,工作量极其庞大。
如果有几个高材生打下手,那效率绝对成倍提升。
周老师这招,是直接帮自己把团队都给配齐了。
“第三嘛,还有件小事。”
周振华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老顽童的意思。
“小事?”
刘光明有些疑惑。
“你小子报到完,明天就该干嘛了?”
刘光明想了想。
“应该是开新生大会,然后分配班级……”
“然后就是为期一整年的全封闭军训!”
周振华接过话茬,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可能不知道,咱们上京大学的新生军训,可不是让你们在操场上走走正步那么简单。”
“那是直接拉到陆军学院驻地,全封闭管理,操练。”
“别说出去做生意搞调研了,你连学校大门都出不去一步!”
刘光明猛地反应过来。
也是,这可是1992年!
这个时候的大学生军训,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来,管理极其严格。
上京大学,更是要求高!
自1989年起,上京大学实行一年制军训,在严格的管理中学习政治、军事、文化知识!
他要是在部队里被关上整整一年,上京这边的商业布局得耽误成什么样?
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所以,我今天死咬着要这个红头文件。”
周振华拿起桌上刘光明写的那份手稿,扬了扬。
“有了经贸委发函,有了这个专项课题的话......”
“我就可以拿着这份文件,直接去找学校武装部和教务处,给你批特例!”
“国家部委下达的紧急调研任务,和新生常规军训,哪个轻哪个重?”
“我想,学校领导心里,还是分得清。”
“有政府出函,这军训,你就算是名正言顺地免除了。也没人能挑出半点毛病了。”
刘光明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服气了。
周振华这三步棋,环环相扣。
这就不止是给个护身符了,反倒像是铺好了一条直达罗马的高速公路。
“周老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刘光明语气里透着激动。
“停停停。”
周振华赶紧拦住他,脸色却慢慢严肃了起来。
“谢就不要说了。你有想法,我自然给你铺路,但你自己得把路走稳。”
周振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信纸,拔下钢笔笔帽,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他把信纸推到刘光明面前。
刘光明低头一看,上面列着一排书单:
《宏观经济学原理》、《微观经济分析》、《统计学基础及应用》、《市场调研方法论》,最后还有一本厚重的《高等数学》。
“你在江南省搞的那些商业实操,先前听了,确实野,有冲劲,也切中了下沉市场的要害。”
周振华的语气变得十分严厉。
“但是,也就像你之前所说。”
“每个地方,是不一样的!”
“那些凭直觉和经验摸索出来的招数,在地方上打个小仗还行。”
“但是,真要应对全国乃至全球的经济大盘呢?”
“没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做支撑,早晚得摔大跟头。”
周振华指着那份书单,敲了敲桌面。
“专业概念,你还是需要系统地梳理;调查方法,你需要掌握科学的数据模型;”
“还有,数学。”
“商业的尽头是数字,看不明白复杂的数据分析,怎么统筹大局?”
“这些书,你必须给我啃下来!”
刘光明闻言,若有所思。
随后,他郑重地将那张书单折好,贴身收进衬衫口袋里。
他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大学教育。
“老师您放心,我肯定一字不落地学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