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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赊账名单越拉越长

    第二天一早,小芳一翻账页,脸色就比前一天更沉了点。

    昨儿还只是零散地有人来碰规矩,今天刚开门没多久,柜台前就已经堆起了另一种热闹。有人先挑货,等包扎上了才说“改天补”;有人拿着熟人脸面,仿佛一开口赊账就是天经地义;还有人更会来事,嘴上先夸李家规矩立得好,转头就添一句“你家这点东西,记我名下错不了”。

    一上午过去,店里照样热闹,前场后灶转得也顺,可小芳越记越觉得心里发空。

    她把账本往回翻了翻,才发现这几页上挂着“改天给”“回头补”“先记着”的名字,比她想的长得更快。昨天还只是三五个熟脸试探,今天已经连带着多出几笔不大不小的拖账。有的人拖的是一包两包零嘴,有的人拖的是整份带走的货。数额单看都不算吓人,可一条条排下来,像细藤似的,已经开始往账本边上缠。

    “小芳,先给我记着,晌午我男人回来就给。”

    “这一点还值当你记?改天我多拿两回一块补。”

    “我跟你爹都啥关系了,还能差你这几毛钱?”

    这些话从早听到晚,几乎句句都像熟人情面,句句都像不好撕破脸的小事。可小芳越听,越觉得这些不是小事,是有人一点点在拿“改天”把柜台上的现钱往后拖。

    更叫她心里发凉的是,有些人说“改天给”时,脸上已经没了昨天那点试探。昨天还有人说完会看看她脸色,今天却像理所当然。仿佛这柜台前只要有人先记成了一笔,后头所有人都能照着拿。那种从试探到顺手的变化,才最吓人。说明这层坏风气一旦起了头,就会自己往前滚。

    到了中午,店里最忙的一阵过去,她趁着喘口气的工夫,把当天的现钱、散碎和挂账几项并到一处一算,心里猛地一凉。

    看上去一整天门口都没闲着,货走得也不少,可真正立刻能落进抽屉里的现钱,比前几天薄了不止一点。不是生意变差了,而是生意正热的时候,被人顺手从热闹里拖走了一截现钱。

    “爹。”她把账本往李享知面前一推,“你看这个。”

    李享知低头一看,目光先落在一串名字上。

    赵婶、老吴家表哥、东巷陈三嫂、许家二舅……有些名字昨天才刚露头,今天后头已经挂上第二笔;有的人明明上回那笔还没结,今天又照旧来拿;更有两个平日里不怎么熟的,竟也借着别人先开过口,顺势把“改天给”说得像理所当然。

    “怎么一下多这么快?”小军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先愣住了。

    “因为他们都在等别人先开这口。”小芳压着声音,“一旦有人记成了,后头的人就都觉得自己也能记。”

    她说完,又把抽屉里现钱拨开给小军看:“你看着今天卖得不比前几天少,可这格里该鼓起来的地方没鼓。热闹都在前头,钱没全落下来。”

    小军盯着那几叠零票和几枚硬币,第一次觉得抽屉也会骗人。远远看着,里头不是空的;可真和前几天一比,那口气已经明显薄了。

    李享知没说话,只把指尖按在那串名字上,慢慢往下滑。

    这些人拖走的表面上都只是小钱。可他心里最清楚,小钱一旦成串,就不是小钱了。店里如今看着红火,是因为货转得快,现钱回来得也快,前头后头才能咬得住。可若越来越多的人把“改天给”当成顺手的人情,那拖走的就不只是几毛几块,而是一家人敢不敢继续铺货、敢不敢稳着早市和门店一起转的底气。

    下午又来了两拨人,把这份不安狠狠干坐实了。

    一拨是带着孩子来的熟客,孩子刚进门就抓了两包最爱吃的,母亲嘴上说着“记我账上”,人已经转身要走。小芳抬手把货按住,笑都没笑:“前头那笔还没结,这回先给现钱。”对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嘴里念着“怎么还翻旧账”,可到底还是掏了钱,只是走时重重哼了一声。

    孩子被拉着出门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好说话的李家,今天忽然连一包零嘴都不肯先欠。小芳看见那眼神,心里也不是一点不别扭都没有。可她比谁都清楚,真要是被这点别扭压倒了,后头来的就不止一包两包。

    另一拨更绝。一个沾着点亲戚边的男人,拿完货后干脆装糊涂,趁着前场忙就想混出去。小军眼尖,先把人喊住。对方回过头还笑:“都是一家门上的人,这点东西你也追?”

    “一家门上的人,更不能糊弄柜台。”小军这话是学李享知的,可说出口时自己心里都跟着一震。

    人虽然拦下了,钱也补了,可小军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我以前真没觉得,他们会这样。”

    “不是不会,是以前没得让他们这样。”李享知这时才开口,“你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谁也懒得来占你这一口。你门脸一热,来试的人就多。”

    这句话让小军心里更堵。原来并不是街坊一下坏了,而是人总有看热闹、顺便占点便宜的心。你没东西可占时,他们是熟人;你有了点盘子、有了点缓冲,这熟人的脸就可能顺手变成伸手的由头。

    “因为以前咱家没这块柜台,也没这点热气。”小芳说,“现在大家都看着咱家门口忙,心里先想的不是咱辛苦,是觉得这里头总能先顺一点出来。”

    这话让屋里静了一瞬。

    傍晚收门时,小芳没像平时那样先把账本合上,反而把这几页一页页摊开,看了又看。她越看越觉得心惊。那些挂着“改天给”的名字,不只是长,而且开始拖。有人昨天记,今天不提;有人今天结一半,另一半像自动没影;还有的人见你没追得紧,脸上那点心虚都淡了。

    更明显的是,连拿货的人都开始变得挑了。以前真手头紧的,往往只拿最必要的那几样;现在有些嘴上说“改天给”的,反而专挑卖得快、孩子爱吃、最容易顺手带走的东西拿。像是既然能先欠着,就得先把最好的那一口占走。这种细小的变化,比账页上的数字更让小芳心里发冷。说明有些人不是被日子逼得没法子,而是看见柜台前有了松口,就把李家的本钱当成了能先垫自己便利的一块软肉。

    下午还有个平时总笑眯眯的熟客,拿货时特意挑最满的那一包,嘴上却说“反正记账,回头一块算”。小芳把那包轻轻往回一收,换成正常分量时,对方脸上立刻就露出点不高兴来。那一瞬她心里忽然彻底凉了。原来一旦有人把“记账”当成现成的口子,连分量都想顺手多占一点。再往后拖,拖的就不只是钱,连规矩里的轻重都会被人一点点抹平。

    她甚至开始能分出哪种人最难缠。真正手紧的,说“改天给”时声音会虚,拿货也拿得少;最难缠的反倒是那些脸上不虚、嘴里理直气壮的。他们不是不知道欠着,而是觉得欠这点没什么,甚至觉得你若追得紧,反倒是你小气。想到这儿,小芳胸口发闷,却也更清楚后头这刀为什么非落不可。

    而最让她发堵的,是这些人一出门,转头还能跟别家笑着说李家现在规矩大。像是占便宜没占成,错反倒落在了李家头上。她以前只知道做买卖怕赔本,这几天才真懂,情面一旦拧坏了,连理都可能先被人说歪。

    想到这儿,她连翻账页的手都更稳了。因为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怕那几句闲话。闲话传一阵会散,账要是真烂下去,塌的是一家人的日子。

    她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忽然觉得这几页纸像在发沉。白天门口那些笑着说“回头给”的脸,一个个都还鲜鲜活活地挂在她眼前。可一落到纸上,只剩名字、数和没回来的钱。人情话说得再圆,最后压在自家抽屉上的,终究还是这些硬邦邦的数字。

    “他们会忘。”她低声说。

    “不是忘。”李享知把门板往上扣,声音沉沉的,“是拖着拖着,就想当没这回事。”

    “而且一旦有人真赖成了,”小芳把账本合上又打开,“后头的人就会照着学。不是每个人都真差钱,可都想看看能不能把现钱留在自己手里,先拿咱家的货垫两天。”

    他比谁都明白,这才是最伤的地方。真拿不起钱的人,至少心里知道欠着;最难缠的是那些嘴上叫着熟人情分,拖久了却真把你的货和本钱,当成自己顺手就能薅的一层皮。

    小芳抬头看他:“要是再这样下去,账会越来越看着热闹,抽屉里的现钱却越来越薄。”

    李享知点头,没反驳。

    店门外的街面还热着,里头这张账本却已经慢慢凉下来了。门口一天到晚有人,谁看都像生意红火。可李享知盯着那串名字,心里最清楚,这里头拖走的不是小钱,是李家刚攒起来那口能往前顶的气。

    “明天你接着记。”他说。

    “还记?”小军一愣。

    “记全。”李享知看着账本,“不把这笔糊涂账看明白,后头那刀就落不准。”

    小芳听到“记全”两个字,心里反倒定了点。她最怕的是事情已经坏到眼前了,全家还拿它当琐碎小事糊过去。如今李享知让她接着记,就说明他不是想凭火气狠狠干骂谁一顿,而是要把每一笔拖账都变成落刀时的准头。

    夜里灯快灭时,她还特意把几个最容易赖掉的名字圈了出来。不是因为这些人欠得最多,而是因为他们最会拖。今天一句“改天”,明天一句“忙忘了”,后天再见面还能照常笑着打招呼,像这笔账从来没压在他们心上。这种人若不先看清,后头再怎么追,往往最磨人、也最伤脸。

    这句话一出,小芳眼里那点发紧没松,反而更定了。她知道,父亲已经看见这层险了。可看见是一回事,真要把一串熟人名字、一层层情面和一天天拖走的现钱全摆到桌上,让一家人都明明白白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而这件事,落到最后,多半要从她手里的账本上狠狠干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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