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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该断的账就得断

    第二天一开门,李享知就把那几张小芳昨夜算出来的纸,压在了账本底下。

    纸没摆到外头去,可那股意思已经先摆在了门口。

    小军一早就觉出不一样。平时开门前,李享知最多只交代一句“照旧”。今天他先站在柜台边,把小芳和小军都看了一眼:“从今天起,现钱就是现钱。前头谁来磨,先按规矩回。回不住,再叫我。”

    小芳点头时,手心还有点发紧。她知道这一刀终归要落,可真要从今天起一句句回出去,一张张熟脸拦下来,还是免不了心里发硬。

    小龙在后灶那头把火压稳,没多说,只闷声接了一句:“后头你们只管守,锅这边我顶着。”

    没到一个时辰,刀就先落到了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

    赵婶又来了。

    她这回倒没空着手,先掏了点昨天欠下的零票,嘴里还带着笑:“你看,我说晚上给就晚上给。咱这街坊情分,还不至于差你这点。”

    钱给完,她又顺手抓了几样货,像是昨天那场不快压根没发生过:“这几包还是先给我记上,今儿豆腐卖完我一块补。”

    小芳这回连停顿都没停:“不记。昨儿那笔结了,今儿这笔还是现钱。”

    赵婶脸上的笑一下就垮了:“你这就没意思了。我昨天不是都给了?人谁还没个接不上气的时候。”

    “接不上气就少拿一点。”小芳把她抓得最多的那两样往回推了推,“够付多少,拿多少。”

    “你个丫头片子,还真拿自己当铁算盘了?”赵婶声音一扬,门口几个顾客都望过来。

    这一次,李享知没等她把声势蓄足,直接从里头走出来:“算盘不算账,账就得烂。赵婶,昨天该说的已经说过了。现钱买货,没别的讲头。”

    “你这是做大了就翻脸不认街坊!”赵婶这回是真的恼了,话也说得难听起来,“当年你在街上摆摊,谁没照顾过你两分?现在就这点东西都不让先欠,你良心让狗吃了?”

    门口顿时安静了。

    小军听得脸都绷紧了,拳头也下意识攥起来。小芳手压在账本上,指节发白,却没乱插话。她知道,这时候越往前抢,越显得像跟街坊撕破脸。得让李享知自己把这刀讲明白。

    “谁照顾过我,我记。”李享知声音不高,“可我记的是人情,不是让店里的账一直烂着。你们谁家手头紧,真有难处,我能帮一把别的;可拿货不给钱,这不是帮,是拿我孩子的日子替别人垫。”

    这话一落,赵婶倒先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李享知最多会跟她讲规矩、讲本钱,没想到他把话一下扯到孩子和日子上。那味道就完全变了。不是“我不肯让”,而是“我不能再让自家孩子替外头的人填坑”。

    门口有个常来买货的老师傅听到这句,先低低咳了一声,把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做买卖归做买卖,该现给就现给。谁家孩子都得先顾自家。”

    这声不大,却像给场面垫了块实木板。赵婶脸上更挂不住,最后骂骂咧咧少拿了一半货,现钱一摔,扭头就走,临出门还撂下一句:“往后别怪街坊说你心黑。”

    “说就说。”李享知看着她背影,声音没起伏,“心黑总比让自家抽屉空了强。”

    赵婶这一走,门口那股看热闹的劲一下更重了。有人买完东西故意慢半步,像等着看后头还有谁来碰钉子;也有人把钱往柜台上一放,嘴里啧一声:“如今是真讲规矩了。”这话听着不算骂,可一层层叠下来,比直着吵还磨人。

    小军平时最会接顾客的话,今天却得处处收着。有人拿腔拿调问“现在一点都不能记”,他得先把笑压住;有人当着别人的面说李家认钱不认人,他又不能当场顶回去,免得场子更乱。忙到中午,他后背都绷硬了,低声冲小芳咕哝:“这些人买的不是东西,是专来递话。”

    “递也得让他们递完。”小芳手底下不停,声音却稳,“只要咱账不松,递再多也白递。”

    这一场刚压下去,表叔那头又跟着上门。

    他这回没提赊账,改换了条路数,一进门就笑:“享知,都是自家人,账先不提。我那边认识个想拿零货的,你先给我匀一批,我替你往外铺,卖了再回你钱。”

    这话比直接赊账还深一层。

    小芳一听就皱了眉。货先拿走,钱后回,这比挂几包零嘴更狠。前头看着像帮李家铺路,实则本钱和风险全压在李家自己这头。

    “不匀。”李享知连让他多说两句的意思都没有,“想拿货,现钱来。谁卖谁担。”

    表叔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你这也太不拿亲戚当回事了。”

    “亲戚不是拿来走空账的。”李享知说,“谁家亲戚,谁也不能先把我柜台搬空了再说情分。”

    “行,行。”表叔连点两下头,笑里带着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现在是只认钱,不认人。”

    李享知这回眼皮都没抬:“认人,就更不能拿自家孩子的苦日子给别人换脸面。”

    这句话比前一回还硬。

    小军在边上听着,心里像被什么狠狠干撞了一下。他以前不是不明白李享知这些年为什么变,可直到今天这一句接一句回出去,他才真听清楚,父亲现在每一刀落下去,根子上认的都是同一个理:别人说你好不好听,不值钱;自家孩子的日子能不能稳,才值钱。

    到了晌午,门口的风头已经彻底变味了。

    有人照样进来买货,可买完不忘阴阳一句“如今规矩大”;也有人站在门外不进,专门等着看谁再来碰这一鼻子灰。最不好听的一句,是一个远房婶子临走前扔的:“挣了两个钱,连祖宗亲戚都不认了。”

    小芳脸色发白了一瞬,手却还是稳稳把账记完。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刀最疼的从来不只是欠账的人,还有柜台前这层“你不让,就是你薄情”的脏话。可她把那几张账纸在心里一过,手底下反倒更稳了。因为她知道,那些话要是能换成抽屉里回来的现钱,倒还好说;可偏偏它们什么都换不回来,只会逼你心软。

    下午又来了个更难缠的。是街口一个平时最爱替人说和的中年汉子,进门先不挑货,只把手搭在柜台边,笑着劝:“享知,你这两天话是不是放得太硬了?乡里乡亲的,谁没个转不开的时候。你要真一口咬死,回头人家不见得记你守规矩,只记你不给活路。”

    这话听着像劝,其实比明着吵还扎。因为它不是替自己要账,是替“大家”来压你。你若不松,像是你一个人跟整条街过不去。

    李享知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活路不是我堵的。谁手头紧,少拿一点、缓一天、想别的法子周转,那都是路。可把货先提走、把钱压我这儿,叫我拿自家孩子的吃穿去替别人垫底,这不叫活路,叫拿我家当垫脚石。”

    那汉子脸上笑有点挂不住,又干笑两声:“话别说这么重。你如今生意好了,帮衬街坊一点,大家也记你情。”

    “情我认,可情不能拿来烂账。”李享知把账本往前一压,“真记情的,不会非逼我闺女在账本上替他遮羞。真把我当街坊的,也不会张口就让我儿子白忙一遭,再回头跟我说两句场面话就算。”

    这回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那汉子眼见再劝下去只会把自己也劝进难堪里,最后只得甩下一句“你如今是越发会算了”,扭头出了门。

    小芳把这几句全听进耳里,笔尖在账页上停了停,又稳稳落下去。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最难的不是顶那些骂声,而是父亲肯不肯把“先顾自家孩子”这句话当着外头人一遍遍说透。如今这句话真落出来了,她心里那层一直悬着的劲,反倒慢慢定住了。

    傍晚时,一个平日还算讲理的熟客也来碰了碰:“享知,我就差这一回,回头肯定给。”

    李享知没翻脸,也没骂,只把柜台边那几张货单往前一推:“你不是头一回来,我也不是头一天开店。你真差这一回,我信。可我这柜台后头差的不是你一回,是一串人一回一回加起来。今儿我给你开这口,明儿我就没脸堵别人。”

    那熟客沉默了半晌,到底还是把兜里零零碎碎的票全掏出来,少拿了两样走了。走前只叹了句:“你这回是真硬了。”

    “不是硬。”李享知看着门口被踩得发亮的地面,“是该断的账,再不断,就要断自家路了。”

    这话像把整章的气一下收死。

    夜里关门前,小军还蹲在门边没起身。他白天挨了一天的挤兑,心里不是不堵,可堵着堵着,反倒慢慢听明白了一层:那些人骂他们翻脸,是因为便宜没占成;真要让这些人掏自己的钱来垫,未必有谁愿意。想到这儿,他抬头问李享知:“要是真有人因为这个以后不来了呢?”

    “不来就不来。”李享知把最后一块门板扣实,“只认欠账的人,留不住。认味、认货、认规矩的人,走不了。”

    小军嗯了一声,心里那股堵没全散,却像终于找着了个立脚的地方。原来做买卖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也不是谁脸皮厚谁能占住,真到要紧时候,还得知道哪道门能开,哪道门再难听也得狠狠干关住。

    晚上关门时,小军先憋不住:“今天这一天下来,得罪了多少人。”

    “得罪的是想占便宜的人,不是正经做买卖的人。”李享知把门板扣到一半,停了一下,“真要都怕得罪,最后烂的就是咱自己。”

    小芳把今天的账收好,心里沉归沉,反而更明白了。刀落下去,骂声果然来了。可抽屉里现钱也跟着稳了点。这一稳,才说明这刀没落错。

    她把抽屉重新合上时,指尖在木边上轻轻按了一下。就这一下,她心里忽然更有数了。白天那些难听话再多,也没法替家里把这只抽屉填满;可今天守住的每一笔现钱,到了晚上都真真切切躺在这里。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所谓规矩,不是硬给别人看的,是让一家人晚上关门时心里不至于发空。

    只是她也知道,账这头刚断,人情那层不甘心的劲,未必就会这么算。

    果然,第二天一早,原本该按时送来的那批关键货,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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