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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雨夜抢回一车货

    雨下起来的时候,街面很快就空了。

    白天还热着的土路,一沾水就开始发黏。夜色压下来,风裹着细雨往人脸上抽,连巷口那盏昏黄的灯都被吹得忽明忽暗。

    李享知没多带人,只叫上小龙。

    小军一听就急:“我也去!我跑得快,问路也熟。”

    “你留店里。”李享知把蓑衣往身上一披,“门店和早市那点剩货,你得跟你姐守住。真有回头客上门,先稳住人心,比你跟着跑更要紧。”

    小军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心里不甘,可也知道这时候店里不能没人撑前场。

    小芳把今天刚重新算过的货单塞到李享知手里,声音发紧:“这几样最要命,能保哪样先保哪样。钱我都给你收在一块了,路上别散。”

    李享知接过来,只说:“门关稳,账看住。谁来问货,就说明早照常起。”

    这话不是安慰,是先把家里的气按住。越是这种时候,门口越不能先露虚。

    小龙跟着出了门,肩上也披了件旧雨布。雨不算暴,可细密,打在人身上凉得直往骨头里钻。父子俩踩着泥路往外赶,一脚深一脚浅,鞋底很快就裹满了泥。小龙原本以为李享知会先去那几个平时拿货的口子,没想到他一出街就直奔镇外那条往县边去的老路。

    “不是去原来那边?”小龙跟在旁边问。

    “原来那边有人拧上了,再去也是磨嘴皮。”李享知雨里说话不大,步子却一点没慢,“还有一车散转的货,原本要往南边走。咱得赶在别人截死前先追上。”

    小龙心里一震。他这才明白,李享知不是临时乱撞,是白天那一串电话、口风和备用口子都问完以后,心里早把最后能追的那条线给定住了。难怪他说今晚就走,半点没拖。

    路越往外越难走。雨把土泡软了,车辙里全是浑水,稍不留神鞋就陷进去半截。两人先搭了一段顺路的拖拉机,到了岔口又得自己下地走。夜里风斜着灌,雨布边角拍在腿上,一下一下都是凉的。小龙咬着牙跟着走,胸口闷得厉害,却一句累没喊。

    “怕不怕追不上?”李享知忽然问。

    “怕。”小龙抹了把脸上的雨,“可追不上也得追。”

    李享知侧头看了他一眼,没笑,只嗯了一声。

    走到半道,他们总算截住个刚从县边回来的拉货汉子。对方一听他们要找那批散转货,先是愣了愣,随即就皱起眉:“你们也奔那车去?晚了点。前头好像已经有人打过招呼,想让那车先别卖给镇上这边。”

    “谁打的招呼?”李享知立刻问。

    “具体不清楚。”那汉子抹了把雨水,“只听说有个姓周的白天露过面。”

    周老四。

    这名字一冒出来,小龙肩背一下绷紧。他白天虽猜过这事不干净,可真听到这名字被砸出来,心里还是猛地起了火。街面拆台,熟人拧账,上游卡货,竟真是几条线拧成了一股绳,狠狠干往李家最吃劲的地方勒。

    “往哪边去了?”李享知没让火先露出来,只把问题追死。

    “前头老桥那边,要是没拐路,这会儿该在河沿口找地方避雨。”

    父子俩道了声谢,转头就往老桥那头赶。

    雨这时下得更密,桥边的风像刀子一样顺着河面刮上来。远远地,终于看见一盏挂在车头边上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来回晃。车是牛车,停在桥下背风的土坡旁,车上蒙着厚帆布,旁边蹲着两个人正在躲雨抽烟。

    李享知走近还没开口,就先看见不远处另一道模糊人影。对方像是也在等这车,见他们来了,立刻把烟一丢,起身就朝车那头靠。

    “货有主了。”那人先开口,语气带着故意拿捏,“这批都往别处去。”

    李享知站住,先看了眼车主:“你点头了?”

    车主是个四十多的汉子,脸上全是雨水和泥,闻言先没急着答,只为难地咂了下嘴:“本来是先来后到,可前头有人说好了,价能再给高一点……”

    这已经不是暗手,是明抢了。

    小龙心里的火腾地顶起来:“先说好的货,也能这么截?”

    “说好了也得看谁给得上钱。”旁边那人斜着眼笑,“做买卖,又不是讲故事。”

    李享知把小龙往后轻轻挡了半步,自己往前站稳:“高多少?”

    那人像等的就是他问价,报了个明显故意抬起来的数。

    车主脸色更难看。显然这价他自己也知道虚,可眼前雨夜里,一车货到底给谁,话头就卡在他嘴边。

    李享知没立刻接。他心里飞快一算,这个价吃下去,短期会疼,可若今晚空手回去,明早门店和早市一塌,疼的就不是这一口。他沉了两息,忽然问车主:“你是想卖一锤子,还是想以后这条线还能稳着走?”

    车主愣了下。

    “他今儿能抬价截我,明儿也能抬价截你手里下一车。”李享知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得实,“我今儿是来救急,可我不是只买这一回。你要真想把这条线往后做顺,得看谁是来拉长买卖的,谁是来借着你这一车狠狠干断别人气口的。”

    那人脸色一下沉了:“你少在这儿拿以后吓唬人。今儿现钱摆这儿,货就该跟钱走。”

    “现钱我也有。”李享知把雨布一掀,露出怀里包好的钱,“但我不跟你赌这口虚高。我给实价,再添一层路上的难。可这批货出了我这手,后头线还在。”

    车主眼里明显晃了一下。

    可这一下还没够。那车主蹲在雨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回,眼神在两边来回摆,显然心里那杆秤还没彻底落下去。对他来说,眼前不是一车货卖不卖,而是卖给谁以后更省事。高价谁都爱,可要是高价后头跟着的是一路截、一路闹、一路被人拿捏,那这口钱就不一定真好吃。

    李享知看出他还在犹豫,干脆把话再压实一层:“我今儿不是来求你照顾的,是来把路说清。你要图这一口高价,卖给谁都行。可你要还想后头这线有人稳着接、雨夜里真有人来扛,那你得认谁是做长买卖的人,谁是借着你这车狠狠干断别人气口的人。”

    这话一砸,车主眼里的摇摆才更明显地歪向李享知这边。小龙在旁边听着,心里那股火也慢慢压成了另一种服气。他第一次这么近地听明白,做买卖不是只拼谁敢狠狠干抬价,更是拼谁能让对方看见后路。

    雨夜里,最怕的不是一笔赚少点,怕的是被人拿高价钓一回,后头再没稳定买家,只剩到处被人借价拿捏。对方想截货那人看出车主动心,立刻往前逼了一步:“你要敢改口,后头……”

    他话还没说完,李享知直接接过去:“后头怎么着?你替谁放话,今儿索性放明白。”

    那人被问得一噎,眼神发横,却到底不敢真把名字掀出来。

    小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火慢慢拧成了另一种硬。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做买卖碰上暗手,不是只靠狠狠干顶嗓门,也不是谁先怒谁就占理。李享知是在算人、算货、算后路,把对方想借雨夜狠狠干抬价断气口的那层算计,一点点拆给车主听。

    僵了半晌,车主终究还是把手往李享知这边一摆:“货给你。”

    旁边那人脸一下青了,嘴里骂了句脏话,伸手就想去拽车上的帆布。小龙一步冲上去,狠狠干把对方手腕挡开:“别碰!”

    雨水顺着他额前往下淌,少年那一下挡得又快又硬,连车主都愣了。

    那人还想再上,李享知已经往前一站,把话压死:“今儿这车货,钱在这儿,人也在这儿。你要再闹,咱就把这桥边几家都叫出来,看看是谁半夜截人路子。”

    夜里虽黑,可桥边并不是没人。附近避雨的、赶夜路的,早有人往这头张望。对方真要把事闹大,反而更容易把背后那层见不得光的手给扯出来。

    那人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再扑,只狠狠啐了一口,转身钻进雨幕里。

    人一走,小龙胸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却没立刻松。他刚才扑上去拦那一下,不只是怕货被拽走,更像是把这几天堵在心口的火狠狠干顶了出去。街面拆台、熟人拖账、上游断线,这些气他白天都只能看着压着。直到桥边这一挡,他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出来,自己不只是守锅的人,也能替这家店在外头挡一下。

    车主赶紧帮着把帆布掀开。那一刻,小龙心里那股一直吊着的劲才算落下一半。货还在,没被截走,李家这一口最要命的气,算是先保住了。

    “搭把手。”李享知已经卷起袖口。

    父子俩顶着雨,把最紧的那几样先往临时借来的车上转。泥滑,货沉,雨又一直往脖子里灌,小龙搬到第三趟时,胳膊已经酸得发抖,可他一点没停。车轮子陷进泥里,他和李享知一起狠狠干把车往外抬;木箱滑了,他扑上去先用肩顶住。等最后一包压稳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胸口却热得发烫。

    中间有一回,车轮狠狠干陷进桥边烂泥坑里,任他们怎么推都不上来。雨顺着坡往下冲,泥水一下灌进鞋里,小龙肩膀抵着车沿,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口气在发闷。李享知没喊停,只沉声数了一句:“一,二,起。”父子俩同时狠狠干往上一送,车轮这才啃着泥边往上窜出一截。那一截一抬起来,小龙腿都软了一下,可心里反倒更硬了。他知道,今晚这车要真卡死在这儿,卡住的就不只是货,是李家明天整口气。

    再往回赶时,风打得更斜。小龙一手扶车,一手压帆布,半边肩膀很快就全湿透。可脑子里反倒越来越清。他白天守着后灶,看见的是货单上的紧;到这一刻,他真在雨夜里用肩膀把这车货往回顶,才知道什么叫把家里的命门从别人手里狠狠干扯回来。

    “还能走吗?”李享知看了他一眼。

    “能。”小龙咬着牙,只回了一个字。

    回程的雨路比来时还难。可这回,车上压着货,父子俩心里的劲反倒更实了。小龙一边扶着车,一边听见李享知低声说了一句:“今儿这事,不只是把货抢回来。”

    “我知道。”小龙喘着气说,“是把咱家这口气先保住。”

    李享知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没把这话当孩子随口说说,而是实打实地点了下头。

    这一夜走到最后,小龙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自己不是再像从前那样,只在父亲后头看着、学着、跟着跑。他是真的在和李享知一起扛事,一起把一车能救命的货,从别人卡死的口子里狠狠干抢了回来。

    这种并肩,不是嘴上说一句“你长大了”就算,而是风、雨、泥、货重和那点眼看就要断掉的口碑,一样一样把他推到这一步。小龙抹了把脸上的雨,只觉得肩膀酸得发麻,心里却有股从没这么实过的劲。往后再有人说他只是个在灶边帮忙的半大孩子,他自己先不会信了。

    等他们终于带着货拐进镇口时,天边还没透亮,雨却还没停。

    小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前头黑沉沉的铺子方向,心里刚松下一口气,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后灶里那些越来越紧的火、越来越快的出货和越来越重的人手负担。

    货是抢回来了。

    可他隐隐觉得,真正卡着李家脖子的,怕还不只这一车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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