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就带着小龙又去了趟东河口那间旧作坊。
这回去,不是为了再看院子像不像样,而是带着前一晚算完的那几张账纸,去把“能不能真干”往更细里踩一遍。小芳临出门前还特意交代一句:“你们这回别只看屋和墙,里头能不能顺着做,哪块非改不可、哪块能先将就,都记回来。”
小龙嘴上只应了个“嗯”,可一出门,步子比平时都快。
他昨晚回去后,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还是那间旧作坊。不是大,不是空,也不是“以后能挣多少”,而是那一排仓房、那截旧灶台、那间生产间在他心里怎么都摆不开。越想,他越觉得眼前这地方像一团还没理开的死结,可只要理顺了,后头很多现在挤在一口锅上的难处,都能一层层拆开。
到了地方,门刚开,小龙就不像上回那样只绕着灶台转了。他这回连招呼都没多打,进院先站住,像是在心里先把整块地方重新量了一遍。
院子还是旧,风一吹,地上的灰照样打着旋;西边生产间的窗框还是歪着,东边仓房的门板也照旧发胀。可昨儿看着像“破”的地方,今天落进小龙眼里,却越来越像一道道具体问题。
问题一具体,就不再是吓人的旧,而是能不能改、怎么改、先改哪一处。
他先去看灶台。灶口旧,烟道也积着厚灰,可砖骨还在,位置也没死。若真接下来,不一定非得全砸掉重来,先把火口和案板分开,再把旁边那块死角腾出来,最起码能让备料和起锅不再像现在门店后头那样互相抢地方。
再看机器。那几台旧东西摆在墙边,灰蒙蒙的,看上去半死不活,别人多半先觉得废。小龙却蹲下去一台台摸,看轮轴,看传动,看皮带老到什么份上,看哪一处是真的坏,哪一处只是缺人收拾。越看,他眼里的光越亮。
“爹,你看这台。”他拍了拍一个旧机架,语气已经有点压不住,“壳子旧,可骨架还没散。要是真收拾,传动慢是慢了点,不是不能用。还有这个口,前头肯定是图省地方,把出料和进料挤一边了,才老堵。”
李享知站在旁边没打断,只看着儿子一处处摸、一处处说。小龙平时在家话不算多,守着后灶时更像把心思全沉进火里。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像第一次遇到一个真能让自己把手上那点本事往外伸的场子,嘴里的话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边窗子得改,不然人一多,热气和潮气压不出去。”
“仓房门也得换,车一进来要是还跟人挤,后头还是乱。”
“还有这块地,坑太多,推车一压就歪。要真做批量,先得把路垫平,不然前头省的劲全在这儿漏掉。”
他说一句,手就跟着指一句,像是心里早把整个作坊拆成了一段段结构。别人看旧,他看问题;别人看问题,他却已经在想问题背后的改造空间。
他后来干脆捡了根细木棍,在地上轻轻划了几道线。这里若进原料,先不该直接撞到灶边;那边若出成货,也不能和备料的人对着走。现成院子看着空,真要让活跑起来,路一错,人就会撞,车也会堵,最后还是回到现在后灶那种一忙就全挤在一起的老毛病上。小龙一边划一边想,脑子里慢慢竟像把整间作坊都走活了。
他第一次明白,自己想盯着的已经不只是“这一锅味会不会偏”,而是这一整套东西怎么摆,才能让味稳、让人省劲、让出货不慌。那种感觉和从前守着一口锅完全不同,像眼前终于不止有火,还有路。
看门那老头今天照样在,蹲在门边抽烟,原本只把这父子俩当又一拨来看热闹的。可听小龙这么一处处讲,他眼皮都不由抬了两回。
“你这小子,倒不像光会站门口看场面。”老头吐了口烟,“还真看得懂点东西。”
小龙被他说得一愣,耳根都有点热,却没往后缩,只盯着那台旧机架又补了一句:“懂不敢说。就是看得出哪儿堵、哪儿能通。”
老头哼了一声,像是想压一句“看得出和干得成是两回事”,可到底没说出口。
李享知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慢慢起了别样的沉。他昨晚还只是觉得,小龙在灶房里能看出“旧打法到头了”,已算往前长了一截;可到了今天,他才更清楚地看见,这孩子长出来的不只是眼界,还有一种对结构、流程和机器天生的敏感。
小龙不是那种能把场面说得多漂亮的人。
可他一站进这地方,看到的全是别人没先看见的卡点和空间。
这就不是只会守柜台、守锅火的人了。
父子俩又往生产间深处走了走。里头阴,灰味和旧油味混在一起,脚下踩上去还会带起细土。可正因为旧、因为空,很多东西反倒更一眼能看穿。哪块能摆案板,哪块能排出成品暂放,哪块若以后上人,能让手上的活不互相撞,小龙一路看一路想,连李享知叫了他两声,他都像没完全听进去。
“你又看见啥了?”李享知后来索性站住,直接问他。
小龙这才像从自己那团心思里回过神来,抬手朝里头比了比:“要是真弄,我想先把最吃人的那几步拆开。现在家里后灶最累,是每样活都压在一块。可这儿地方够,备料能单放,起火能分开,出锅后还能另找地方晾。要是顺了,味不一定比家里差,出货还稳。”
他说到后头,眼神越来越亮,像是第一次不只是“想帮家里顶一把”,而是真的看见一条自己能狠狠干进去的路。
“还有这几台东西,”他又回头看那几副旧机器,“别人嫌它慢,我倒觉得慢不怕。怕的是不顺。不顺,人越多越乱。可这几处真改开了,往后再上手,起码不是全靠一个人死扛。”
李享知听到这句,心里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小龙说得多玄,而是因为这话正打在根上。李家从前最吃亏的,就是很多事全压在少数几个人手上。若真能把活拆顺,把最吃人的那几步从“靠一个人盯死”改成“靠一套流程走顺”,那这间旧作坊就不只是多了几堵墙,而是能把李家整条实业线的底子往下扎实。
临近中午,小龙甚至绕着机器和灶台又转了一圈,像怕自己漏看什么。看门老头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来看地方,是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拆开重安一遍。”
小龙难得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抿了下嘴,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真有些地方,拆开才知道值不值。”
这句一出口,连李享知都笑了下。可笑意一过,他心里那层更深的东西却坐实了。
小龙将来不会只是守柜台的人。
他真正要扎下去的,是后头这条做货、做场子、做结构的线。
李享知想到这儿,心里甚至有了种很少见的踏实。钱和险能不能算透是一回事,人这头有没有真正合适的劲头,又是另一回事。若小龙只是图新鲜、图热闹,作坊拿下来以后照样会空。可现在这孩子盯着的是机器、烟道、动线和流程,盯的是别人嫌旧嫌慢的地方到底能不能改顺。这种劲一旦立住,将来就不会甘心只在门店后头守一辈子灶火。
从旧灶到旧机,从一口锅到一间作坊,这孩子眼里亮起来的不是“咱也能做大点”,而是“这地方还能怎么改得更顺”。这就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帮手心气了。
出来时,风比早上更硬了些。小军没来,这趟反倒显得更静。小龙一路上还在回想院子里那几台旧东西,嘴里念的也全是“这处若挪半尺”“那边若把窗开大点”。
李享知没多拦,只等他自己说完,才淡淡问了一句:“真喜欢这地方?”
小龙脚下顿了一下,随后点头:“不是喜欢它旧,是喜欢它还能改。家里后灶那点活,我现在天天守,越守越知道哪儿堵。可那地方不一样,那地方像是能把堵的地方一段段通开。”
这句话很实。
实到李享知心里那点原本还想再压一压的犹疑,也跟着松了一层。因为他终于更清楚地看见,这一步若真走下去,带出来的不只是李家的生意升级,还有孩子各自该长到哪一条路上的命。
钱昨晚算了,险也昨晚看了。
人这头的劲,今天也算真正看见了。
回到店里,小芳还在前头记账。小军一见人进门就先问:“咋样?那地方今天又看出啥来了?”
小龙原本不是多爱说的人,可今天偏偏被问住也没敷衍,反倒把那几处灶、窗、仓房和旧机的问题说了个七七八八。说到后头,小军都听得发愣:“我昨天咋就光看见它破了?”
“你看的是热闹。”小芳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他看的是活怎么跑。”
这句说得轻,却把屋里气一下压实了。
小龙自己都被这句话说得怔了一下。因为连他都没在心里把这层话说得这么明白过。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院子里很多地方不该那么摆,那些旧机器也不该只被当成废铁扔着。可被小芳一句“他看的是活怎么跑”点出来,他才第一次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盯着的,的确已经不是灶边那点零碎手艺,而是一整套东西怎么从乱跑到顺。
李享知把手里的本子放到桌上,目光在大儿子脸上停了停,没夸太多,只说:“账清了,地方也不是白看。接下来,该轮到更细的经营账上桌了。”
这话一落,小芳手里的笔先停住了一瞬。
小龙自己却还站在原地,心里那股劲迟迟没散。他从前也不是没想过以后要多替家里扛些事,可那种“扛”,更多还是守住眼前这一锅、这一灶、这一屋人。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隐约觉出,自己以后真可能不是只给家里搭把手,而是会有一整块该自己狠狠干进去的场子。那种感觉让他心里发热,却又比单纯热血更沉更实。
因为她知道,下一步就不再只是“这地方值不值得接”,而是“接下来以后,每一批货到底怎么才算赚、怎么才算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