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特调局办公楼，负一层档案室。
空气里飘着油墨的味道，墙角的除湿机工作时发出的噪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档案管理员蹲在地上，翻着半人高的卷宗。
虽然早就提倡“无纸化办公”，但自从出现了会说人话还会开直播的老鼠精——档案局就多了一项任务。
留存纸质档案。
旁边站着刚入职半年的新人干员，他怀里抱着个登记本，半天没写一个字。
“王姐，垏家的案子，真就这么定性了？”
新人干员压低声音，眼睛睁的老大：“十几口人一夜之间全老死了，最大的五十出头，最小的刚满十八岁，说是疾病去世——出去谁信啊。”
管理员员头也没抬，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盖着鲜红“绝密”戳的文件：
“信不信的，事实就摆在那儿。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灵异检测数据，厚厚一摞，你要看吗？”
纸质档案里只写了寥寥数语，真正的内容，需要登陆内网，激活权限才能查看。
“可越琢磨越邪乎。”
小干员咽了口水：“垏秉坤按理说没几天活头了，死了不奇怪。
可他那些子女，个个都正值壮年，没病没灾的，怎么就一个晚上油尽灯枯了？
连个外伤都没有，跟被抽了寿元似的。”
说到“抽寿元”三个字，他声音不自觉又压了压，莫名觉得后背发毛。
管理员直起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热气熏得她眉眼稍稍舒展：
“你现在说的，不就跟局里现在传的第一种猜测对上了吗。”
“三种猜测，对吧？”旁边同事来了精神，往两人跟前凑了凑：
“我听技术科的人私下聊，说现在内部有三个说法，第一个就是陈淑兰冤魂复仇，灵气复苏了，被镇压几十年的厉鬼跑出来索命，抽了仇人全族的寿。”
“嗯，支持的人最多。”
管理员点点头：
“垏秉坤当年干的那点破事，现在差不多全挖出来了，港城那边应该已经要对垏氏出手了。
杀妻灭子、吞岳家家产、用原配骨灰布聚财阵、还镇着人家魂魄几十年，这要换我，我成鬼了也第一个弄死他。”
“那第二种呢？说可能有玩家假扮陈淑兰？”
“也不是没可能。现在觉醒的职业五花八门，什么【医师】、【屠户】、【牧羊人】，听说这周还测出来一个【通灵师】。
要是真有人想搞垏家，借着陈淑兰的名头装神弄鬼，用特殊技能抽人寿命，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真要是厉鬼索命，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刚好赶在这时候？”
“玩家？可玩家图什么啊？”
小干员皱着眉：“图钱？垏家现在死的可都是掌权的，财产最后还得归陈家后人，哪来这么厉害的玩家。”
“所以第三种猜测更玄。”
同事压低声音：“好多人都猜那不是陈淑兰，是真的地府阴差，垏秉坤请鬼延长寿命，结果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阴差……”
其余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阴差？真有地府啊？那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对啊，要是有阴差，那是不是也得有十八层地狱，也得有阎罗王？”
“谁知道。”
管理员叹了口气：
“灵气复苏才多久？副本才出了几个？以前没有的，不代表以后没有。
真要是地府体系跟着灵气一块出现了，那以后的日子可就太热闹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
“不管是哪一种，有件事可是板上钉钉的——垏秉坤是奔着改寿命去的。”
这话一出，空气都燥热了几分。
寿命。
这两个字压在所有人心上，重若千斤。
古往今来，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谁不求长生？谁不怕老死？
以前求仙问道都是传说，都是骗人的方术。
可现在不一样了。
灵气复苏，副本真实存在，超自然能力遍地开花。
就连抽寿元这种事都实打实发生了。
这事要是漏出去，得疯多少人。
有钱的、有权的、怕死的，拼了命也得抢这种能力——到时候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所以特调局才把消息压得这么死。
现场视频、监控录像、尸检报告、灵异数据统统被全列为最高绝密。
经手的人全部签了保密协议，连死者家属都只能拿到“突发罕见衰老症”的官方结论。
当然，对外统一口径是爆发群体性不明疾病，目前正在调查病因。
但这么一把熊熊燃烧的大火，哪怕被层层隔住，也有人能感受到炽热的温度。
十几个垏家人同时出事，而且全都是垏家核心成员。
这消息早就在顶层圈子里传开了，只有普通民众还不明所以。
……
……
“对了，垏家现在怎么样了？”有人换了个话题：“掌权的全死了，这么大一份产业谁来接手？”
“还能怎么样？乱成一锅粥呗。”
“建字辈的死得干干净净。国内这一脉，就剩几个承字辈的小孩，最大的刚上小学，最小的还在吃奶，话都说不利索，还指望他们争什么家产。”
“那些股东、老臣呢？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早动起来了。”有消息灵通的干员撇撇嘴道：
“这边垏秉坤头七都没过，几个大股东就连夜飞国外了——听说打算去找陈建华回来主持大局。”
“陈建华？”同事愣了一下，“哪个陈建华？”
“还能哪个，垏秉坤原配陈淑兰的大女儿，当年陈淑兰死的时候，这姑娘刚三岁多。
她跟亲妈姓，亲爹不待见，她成年后就一直在国外读书，后来就定居在外面，跟垏家几乎断了联系。”
档案员立刻反应过来，幸灾乐祸道：“所以按照顺位继承……”
“是啊，那么多家产都归她。垏秉坤没立遗嘱，又死得太突然，加上他跟后面几任妻子都签过婚前协议，财产分割写得明明白白，配偶、子女继承份额有限。
算来算去，第一顺位继承人里，份额最大的，反而是原配生的这个大女儿陈建华。”
“兜兜转转一大圈，吞了陈家一辈子家产的垏秉坤，死了之后，家业又落回陈家后人手里了。”
“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当年抢了人家的家产，害了人家的命，镇压了人家几十年——
到最后，人死灯灭，几乎断子绝孙，千亿家业原封不动，又还给了陈家。”
“我感觉真的像是陈淑兰干的，把和女儿争家产的竞争对手全干掉什么的……”
档案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份绝密卷宗被放进铁皮柜。
陈家和垏秉坤几十年的恩恩怨怨，十几条人命，最终只化作档案纸上寥寥几句。
……
……
民间的消息，比特调局的保密速度慢半拍，却比宋末想象中传得更快。
垏秉坤病死、垏家子弟集体突发怪病的消息，先是从财经圈传出来，接着被人搬运到灵境论坛。
几幅打码的葬礼图，再配上几句模棱两可的“内情爆料”……吃瓜群众简直开心到爆炸。
【爆！江城坤盛集团老板垚秉坤没了，家里十几个子女全得了怪病，一夜白头衰老，疑似灵异报复！】
［1楼：沙发！真的假的？垏秉坤？那个搞房地产的？前阵子还看见他上新闻了。］
［2楼：我江城的，证实一下，垏家云顶壹号确实封了，特调局的人都去了，十几辆警车开进去，阵仗老大了。］
［3楼：一夜白头衰老？什么怪病这么邪乎？有没有懂的人说说？］
［4楼：懂王来了，我有小道消息，官方那边定性随即突发疾病，但扒出来垏秉坤年轻的时候害死了原配老婆，吞了人家家产，还把人尸骨镇在坟里聚财。
现在灵气复苏，人家老婆变成厉鬼回来报仇了，把他家里儿女弄死，就留下孙子辈的还活着。］
［5楼：我靠？这么玄乎？真的假的？］
［8楼：我插个嘴，垏秉坤那点破事，港城那边早就传开了，都知道他发家不干不净。］
［9楼：细思极恐……那岂不是说，以前干过亏心事的，现在都要小心了？灵气一复苏，冤魂都出来报仇了？］
［10楼：别吓人行不行？唯物主义大旗不倒！我还是觉得是某种未知病毒，或者家族遗传病，刚好赶在一块发作了。］
［11楼：遗传病个屁，十几个人同时发作？还都是衰老症状？你家遗传病这么巧？］
……
［12楼：完了完了，我小时候偷过邻居家鸡蛋，会不会也来找我报仇啊（狗头）］
［13楼：楼上别贫，说真的，我已经开始慌了。以前年轻的时候跟人打过架，把人打住院了，人家会不会也变成鬼找我？］
［14楼：拉倒吧，多大点事，人家那是杀人夺产、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你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鬼都懒得理你。］
［15楼：有一说一，真要是冤魂索命，那也太解气了。这种黑心资本家，吸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死了也是活该。］
［16楼：解气归解气，可细想很可怕啊。那以后普通人还有安全感吗？随便来个厉鬼，岂不是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17楼：怕什么，有特调局呢。再说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安分守己过日子，鬼还能无缘无故找你？］
［18楼：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有坏人操控厉鬼害人呢？万一玩家滥杀无辜呢？以前还有法律管着，以后呢？靠鬼讲道德？］
帖子越盖越高。
讨论也逐渐从垏家私事，慢慢蔓延到灵气复苏后的社会秩序。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惶恐不安。
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忧心忡忡。
宋末翻看着这些帖子，脑海中灵感设定一点点补全。
……
……
与此同时，富豪圈子和权贵社群，早就沸腾，只是表面上看，依旧是一潭死水。
跟垏秉坤有类似发家史的、手上沾过人命官司，靠着歪门邪道上位的，一个个都慌了神。
——有人连夜联系寺庙道观，捐香火、做法事、请护身符，出手就是七位数八位数，眼都不眨一下。
——也有人开始疯狂做慈善，建学校、修医院、捐物资，恨不得一夜之间把自己洗成什么千古难遇的大善人。
——还有人各种托关系，找门路，想联系厉害的玩家保护自己。
也有头脑清醒的，在冷眼旁观。
可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怕死。
越怕死，就越怕失去，越容易被恐慌裹挟。
于是，这场由垏家覆灭引发的舆论风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打出一圈圈涟漪。
而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宋末，此刻却穿着拖鞋，坐在楼下面馆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