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回到城南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他推开院门,看到母亲柳如烟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煤球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享受着秋日的暖阳。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好的衣裳,随风轻轻摆动,空气里弥漫着皂角的清香。
“回来了?”柳如烟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寒尘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娘,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自己,瘦了不少。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吃了。”寒尘敷衍道。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尘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寒尘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别骗我了。”柳如烟说,“我是你娘,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右边的眉毛就会往上挑。从你三岁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瓶开始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寒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然后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把郑判官遇袭、吴师爷被抓、庆亲王余党还在活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柳如烟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她的手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尘儿,我知道你想为你爹报仇。”她说,“但你也要为自己的安全着想。那些人连郑判官都敢杀,何况是你?你爹当年就是太执着,才……”
“我知道。”寒尘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爹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方主管也死了,郑判官差点也死了,这笔账总要有人去算。”
柳如烟握住了他的手:“你爹的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详细说过。今天,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吧。你也长大了,该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十年的往事。
“你爹当年在太医署的时候,负责为宫里配制丹药。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庆亲王在给皇帝服用的丹药里添加了一种慢性毒药。这种毒药不会立即致命,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神智恍惚,身体日渐衰弱,外表还看不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是年纪大了身体自然变差。”
寒尘的心一紧:“庆亲王想毒害皇帝?”
“对。”柳如烟说,“你爹发现这件事之后,本想直接向皇帝举报。但太医署的署长劝他不要轻举妄动,说庆亲王权势滔天,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举报只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不但扳不倒庆亲王,自己反而会搭进去。于是你爹就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他收集到了吗?”
“收集到了。”柳如烟说,“他把证据藏在了一本医书里,就是那本《青囊残卷》。但在他准备举报的前一天,庆亲王的人发现了他。你爹连夜带着我和你逃离了京城,从此开始了逃亡生涯。那一年,你才十二岁。”
“那本《青囊残卷》里,藏着庆亲王下毒的证据?”
“对。”柳如烟说,“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那本书。它是扳倒庆亲王的关键证据,也是你爹用生命换来的。你爹临终前跟我说,那本书里不仅有证据,还有他配制的那种毒药的解药方子。”
寒尘握紧了拳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寒尘转头一看,一个中年妇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样时令水果。
那妇人和柳如烟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稍微年轻一些,身材也更丰腴些。她就是柳如烟的妹妹,寒尘的姨母——柳如萍。
“姐,我给你带了点梨子来。”柳如萍走进院子,看到寒尘,愣了一下,“尘儿回来了?”
“姨母。”寒尘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您坐。”
柳如萍在柳如烟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姐妹俩拉着手说了几句话。寒尘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母亲被关了十年,和妹妹也分别了十年。这十年里,姨母一直在城南经营着一家小布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她曾经多次试图打听姐姐的下落,但每次都无功而返,甚至一度以为姐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姐,你这几年受苦了。”柳如萍的眼圈红了。
“都过去了。”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瘦了好多。”柳如萍抹了抹眼泪,“得好好补补。我明天炖只鸡给你送来。”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柳如萍打断她,“你是我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尘儿一个男孩子,哪懂得照顾人?你看看他,自己都照顾不好,瘦得跟竹竿似的。”
寒尘在一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煤球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她说得对”。
姐妹俩聊了大半个下午,从家长里短聊到小时候的趣事,从城南的变化聊到布庄的生意。柳如烟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寒尘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傍晚时分,柳如萍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把寒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尘儿,你娘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多看着她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了,姨母。”
柳如萍走后,寒尘扶着母亲回了屋。柳如烟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尘儿,你姨母这些年也不容易。她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撑着布庄,还要拉扯孩子。我亏欠她太多了。”
“娘,您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寒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母亲说的话,想着那本《青囊残卷》,想着方主管的死,想着郑判官身上的伤。煤球趴在他身边,打着小呼噜,睡得没心没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家的那个早晨。父亲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爹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