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诊末号刚散,门房又递进一只封筒。
不是军方那只牛皮封筒,不是四家的骑缝帖,也不是保守派的黄纸。白函,烫金边,纸厚得能立住,落款一行印得客客气气:跨国医疗集团·省城联络处。函末署名莱恩,男,音译名,联络处代表,不亲至,只附一张名片,和一份"医疗援助意向"。
周明先接了函,温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指腹在烫金边一捻,没往讲台上放,先摊在门案边和学院公告底稿并了并。
"寒首领,苏警官。"他声音平稳,城府藏得滴水不漏,"本**不评对方,只提口径。学院公告今早按警方通告写的,学籍合法,保护不变,没添'但是'。这函里两词,'化形期健康建档'、'自愿血脉样本捐赠用于学术',跟军方回函那句'不强制采样'、跟附卷刚补的那半行,放一块儿对齐不上。两页口径没对齐就验收,明早公告栏准长一版'特殊班被接走了'。本**先别签,也别回函。"
苏晚晴夹着附卷从门框边直起身,灵视歇着没开,飒爽地先划了线:
"本警官按附卷对。函可收阅,副本归档,原件不留堂。'自愿捐赠'四个字,不进任何官方回函,不进口头答复,不进笔录。本警官不越界,也不替对方包圆核验。灵视歇着呢,后头靠拓片、靠纸、靠陈宇的编号,不靠本警官的眼睛当万能雷达。"
刘局的声音从街口通讯里闷闷传来,男,五十出头,帽檐还压着:"晚晴,市里那电话本局长接了第六遍了,这回问'境外'俩字能不能糊过去,别把动静铺大。本局长不劝了,签了。你那半行备注,本局长扛电话,你扛笔。"
"不留尾巴,刘局。"苏晚晴合上附卷,"糊一行,明早又长一版。本警官的笔不糊。"
林雪靠在药案边,脸色还白着,一夜治愈系灵力耗得近空,指尖却已经把今早的账页摊平了。她没先签收,先落账:
"纸墨、誊录、陈宇的工时,单列一栏,不进赔款,不进赵叔那本,不进九号阿婆那块木牌的赔款账。"她提笔,在白函边角落了一行,"收阅,不签援助,不冠名,不排他,按旧单对账。"
王腾那张被挡回的报价单还压在门案上,末行"排他"俩字墨没褪。林雪没抬眼,补了半句:"免费的最贵。青囊堂的药材按病情排号,不按谁家函厚排号。昨夜十七行伤者,没一味是按渠道分的。"
"林总连价都不还?"周明温和地接了半句,像替没到场的王少爷问的。
"价还,账不改。"林雪笔没抖,"愿按旧单送,今早药材照收;不愿,也不勉强,队不能断。"
第一层转折,是周小渔的蜂先闻出来的。
一只灵蜂从白函烫金边斜里扎进去,翅上没沾灰,绕名片转了三圈,泼辣的声音紧跟着炸响:
"寒尘老板!本蜂使的蜂把函纸灰、封筒口、名片边全盯过了!没血纹,没骨钉粉,洗得比昨儿军方那只牛皮封筒还干净,正经商业函,挑不出刺!可本蜂使的蜂在名片压印的凹痕里,叼出一点极淡的味儿,跟灰雾样本回执上那股'古法炼制'是一个路数!洗得干净,不等于没来过啊!本蜂使的蜂全城铺开加药圃那窝,没出省城,格局不越界,少一只蜂本蜂使的蜂都不答应!尊嘟假嘟,本蜂使的蜂不编!"
沈清漪银针横在指间,没挑函纸,先挑起名片压印那点凹痕边的浮灰,抹在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体内那缕保留的微量余毒被激活,毒体微感。片刻收针,声音冷静:
"无药,无毒,无活体残留。就是一味制式印泥的底子,和省城作坊不是一路。本校医只辨,不写结论。"
第二层转折,落在寒卫国手里。
他坐在教室后排木椅上没起身,左腿旧伤被连日阴气激得发僵,只把那张名片接过去,指腹在压印制式上停了很久。前M集团核心研究员的眼,一眼认出那层白手套的路数,比灰雾弹体面,比骨钉难挡。
他没点名,没提"先生",没提自己那些旧识,只把名片推回给寒尘,声音低沉:
"尘儿,这制式,爹也认得。跟昨儿那张样本回执,一个炉子出来的。补备注就行,不写结论。"
"补备注,不写结论。"寒尘只回了一句,把名片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抬笔,在附卷备注栏添了半行:"函纸压印制式与灰雾样本同源,来源待进一步侦查。"没多添一个字,没写去向,没写全名,按事实留白。
白函里还夹着第三样东西。
一张空白回执联,"自愿捐赠回执",采样人一栏空着,格式和昨夜那张"化形血脉采样"空白封签,一个模子。没毒,没雾,没钉,就是一张笑眯眯的纸,比灰雾弹难挡十倍。
沈清漪银针轻挑回执联边缘,毒体微感,收针,针尖那缕黑气敛回指尖,留着薄薄一层,没散尽。
"本校医那分余毒,留着制敌,不拿来防一张纸。"她声音冷静,腹黑得恰到好处,"昨儿'先救再扎',今儿用不上。这联子不炸、不伤、不碰担架,本校医连'救完再算账'都排不上号。账上记'未用',不记'清了'。谁把'没动针'写成'余毒没了',本校医扎他合谷。"
胡媚儿从伤者席边探出脑袋,掌心那道淡银色狐尾封印纹路刚泛了点光,盯着那张空白回执联,狐火在指尖探了个头,又自己回去了。
"沈校医,本狐娘没动!第十八笔未遂,本狐娘认账!"她笑嘻嘻把爪子往袖里一缩,眼睛却弯成月牙,"可本狐娘的狐生信条,不占便宜等于吃亏,这回本狐娘宁可吃亏也不给那张笑眯眯的纸添一笔'已烧'。护院大师木牌今早挂新班门边了没?双份灵果现罐不待现罐,林丫头亲自落的账,不并入木牌赔款。本狐娘还旁听了白函全场,这叫又当又立里那个'当',本狐娘当得问心无愧,尊嘟!本狐娘拒绝画饼,拒绝被白嫖劳动力,就是……'境外函识破旁听大师'这名分,本狐娘能不能也讨一个?不要鸡腿,就要名分!"
"名分给你记,头衔归村长那边排。"沈清漪银针一转,截得干干净净,"未遂第十八笔,照记。灵果账明早对,哭也算一笔。回执联装袋,不烧,不撕,不替它填采样人。"
"本狐娘连本带利认了!"胡媚儿把脸埋进袖子,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白灵从第一排站起来,怀里抱着灰毛兔妖。她没让胡媚儿挡,没躲,先闭了闭眼,照林雪教过的法子,把那对刚要冒尖的银白狐耳一点点收回发间,尾巴收平,才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声音清脆,还带点没褪干净的稚气:
"白灵不捐样本。白灵读书,白灵坐第一排。函上写'自愿',白灵自愿不签。"
叶倾城站在窗边,一身素色职业装,没拦,没多说,只把讲义往白灵面前推了推,声音轻柔:"翻过两页,今日照常。本老师不催签,也不替你答函。"
她眼底那点深远一闪就没了,没往下讲一个字。
黄承砚拄着紫檀木拐杖,在堂门口顿了一下,洪亮地哼了半声:"老夫行医一辈子,见过踢馆的,见过扔毒钉的,头回见把'采样'俩字印成'自愿捐赠'、还烫了金边送上门的。公会十三城分会,这函录一副本,不评,不回,不接那张空白联。谁再拿'学术'当药引,先问老夫的拐杖。"
姜澜碧玉杖在砖地上轻点,清冷接得稳:"姜家以千年名望作保的那句,今日不添一字。守人心者便是人,不靠一张回执联认。姜家不催,不添字,不接'自愿'那两词。"
赵世勋洪亮的声音从通讯灵蜂那头稳稳传来,不抢工单:"老赵只报一句。赵家旁支那支走程序,附卷移交了,不劳守夜人,不劳三位少爷。今早调副本的纸墨,老赵不抢林丫头那栏。千亩药田、林家的苗、周家学堂的先生,一样没少。老赵不添乱。"
苍梧的声音从药圃那头只叠了半句,不进城:"两名守卫活了,联合巡守照旧。那伙黑袍杂碎再踏进一步,老夫拼死不退。省城的白函,老夫不认,也不添嘴。"
陈宇抱着平板,从药案后站得笔直,哭腔里带着刚把卷轴接成一匹布的余悸,手指却仍在飞:
"本数据分析师录入!境外联络处白函一、名片一、自愿捐赠空白回执联一,署名莱恩,男,音译名,代表不亲至!函纸无血纹无骨钉粉,洗得干净;名片压印凹痕检出与灰雾样本同源制式;附卷备注补半行'来源待进一步侦查',不写结论,不写去向,不写全名!林总落账:收阅,不签援助,不冠名,不排他,纸墨誊录单列,不进赔款不进赵叔那本!苏警官划:自愿捐赠四字不进回函,函收阅副本归档!沈校医记余毒'未用'不记'清了'!胡姑娘第十八笔未遂,回执联装袋不烧不填!王浩又发来一条问青囊堂明日开不开诊,本数据分析师回了个'开',没多写,没提前给江海市那边的消息,不越界!本数据分析师同步青囊云、同步警方附卷、同步寒哥、林总、沈校医、周站长、苏警官……破百了啊,本数据分析师那匹布今早又得接半匹,本数据分析师的手指头真的要废了,求求了……"
苏晚晴把附卷合上,夹回臂弯,备注那半行墨已干。她瞥见药案边寒尘把手搭在林雪肩后、林雪反手扣着他手指那一幕,耳根又悄悄红了一分,嘴硬地别过脸:
"本警官看的是白函,不是药案边那两位。都收收,别在本警官附卷里演家庭伦理剧第七季。"
"苏警官,"胡媚儿立刻从袖子缝里漏风,"本狐娘的狐生信条,耳根红就是心动,心动就是又当又立,又想护汉子又想立牌坊,还顺手给人家第七季命了名,本狐娘嘴替当得问心无愧……"
"胡媚儿。"苏晚晴头都没回,"第二副铐子按'扰乱警方附卷秩序·第七季'录入,日结,不包社保,不接对公转账,不接把耳根红写成工伤,不接把白函写成团建。"
"苏警官好凶!本狐娘闭嘴!"胡媚儿捂住嘴,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林雪把白函那一栏落完,笔搁下,没抖。她没起身,就那样靠在寒尘身侧,十指还扣着他的手指,没松,轻声道:"寒尘,函收了,援助没签,回执联空着没替它填,白灵也自己收好了耳朵,我便安心了。"
寒尘回握,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这便是准情侣期的拉扯。他托着她,握了她的手,给了她回应,却依旧把那句明白话留着。林雪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把账页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没再多言。
门槛上,煤球抱着小金鱼儿盒,整早没挪窝,额心那道完整麒麟图腾金光稳着,昨夜硬磕骨钉那点碎痕被寒尘渡过两回,早收了。它看完了白函、名片、空白联、补备注、装袋、白灵收耳朵,仰起毛茸茸的脑袋,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本村长宣布!本次'境外函旁听作业',本村长任首席境外函旁听大师兼首席空白联识破监督大师,有功!本村长用昨夜工伤没好利索的三阶威压,压了半分镇住门槛,没飞,没腾空,没接飞行表演单,远程监督了周**对齐两页口径、苏警官划四字不进回函、刘局签第六遍字、林总落'不签不冠名不排他'、小渔叼压印凹痕的味儿、寒叔认制式补备注不写结论、沈校医记'未用'不记'清了'、黄会长顿拐杖、姜前辈说不催、赵叔报清算、苍梧不添嘴、白灵自己答'自愿不签'、叶老师推讲义、胡媚儿第十八次没烧成回执联、陈宇接半匹布的全过程!本村长的招财猫心灵,受到了严重暴击,工伤部位受到了第九次暴击,但本村长没挪窝,全勤得从昨夜子时连到今早这只白函装袋!本村长要求,加'首席境外函旁听大师'和'首席空白联识破监督大师'两个头衔,外加二十个鸡腿,十五个深海鱼罐头,六份定神花蜜,一份压印凹痕旁听补贴,一份高危护主现罐尾款,一份全勤奖,不接受调休,不接受验收后结,不接受把'洗得干净'写成'没来过',不接受把'没动针'写成'余毒没了',不接受把本村长摆进展柜当手办,更不接受把空白回执联写成'本村长已自愿捐赠'!少一样本村长现在就躺这门槛上装死,本村长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陈宇,头衔记一下,少一个字本村长扣你工资!"
陈宇抱着平板,哭腔里已经连"接布"都不挣扎了,只剩认命,手指却仍在飞:
"村长!破百了!一百再加两个,一百零二了!本数据分析师昨儿接的那匹布,今早真得再接半匹,下回直接上整卷!本数据分析师真的在青囊云数据中枢用脚趾夹着毛笔写了,写到一百行,毛笔全秃了七十九根,本数据分析师只能用手指蘸墨写,一次五块,摸爪子十块,境外函旁听表演一百,空白联识破表演一百,压印凹痕旁听补贴五十,高危护主尾款结清五十,全勤奖五十,破百后头衔单列荣誉册不进主册不占工位不折成鸡腿编制,纸墨誊录单列一栏不进赔款,支持扫码,不开发票,不接对公转账,不接'下月一起报',不接把全勤写成团建,不接把'封顶'当真,不接把'来源待核'写成结论,不接把'未用'写成'清了',不接把外围册并进主册!守夜人真的要改成守夜人猫咖兼青囊堂招财事务所兼境外函旁听总院了,本数据分析师即将去门口卖票,顺便看猫,本数据分析师的手指头真的要废了,但白函归档了,本数据分析师这回真能歇三息了,求求了……"
"本村长满意!"煤球把小金鱼儿盒往爪里一收,尾巴摇成螺旋桨,"本村长为了现罐,决定把打手当到开诊牌翻过去!本村长是招财的,不是打手,但为了鸡腿和全勤,本村长勉为其难续班,这叫高危续班,要加补贴!"
白函、名片、空白回执联,三样一样一样装袋,编号接在今早末位,附卷备注那半行"来源待进一步侦查"墨已干,没多添一个字,没写去向,没写全名,按事实空着。
沈清漪重新叫号,开诊牌翻到"明日同一时辰"。九号阿婆早把木牌夹好了,临出街口回头嘟囔了句:"不摔了,别又搞成已读不回。"没人接话,队自己就散得整整齐齐。
白灵坐回第一排,把兔妖翅膀上的纱布又按了按,讲义翻过一页,没抬头,小声念了句医理条文。静室檐下那圈灵蜂金光贴着窗棂,不晃,也不灭。
林雪还靠在寒尘身侧,手没松。寒尘的手仍搭在她肩后,那缕青囊灵力没收,也没多说一个字。
陈宇的平板"叮"了一声:境外联络处白函·收阅归档,不签援助,不冠名,不排他,备注待进一步侦查,状态待开诊下一号。
煤球在门槛上眯了眼,小金鱼儿盒抱着,尾巴还翘着,含含糊糊地嘟囔:"现罐……不调休……全勤从子时算……本村长是招财猫,管所有尾款,也管所有没替它填的回执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