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雷庄镇。
原先退进镇里的四百多头鬼子伤员,如今喘气的只剩下一百出头。
作为殿后部队,他们大多没有经过太好的治疗。
就算当时进行了包扎,这么多天没人护理,伤口也早就化脓了。
轻伤员还能拿枪,重伤员只能躺着等死。
大部队撤离的时候,倒是留下了一些药品,但也经不住这400多号人的消耗,现在连他们这些伤员身上的纱布,都是从死人身上扯下来洗洗再用的。
由于军需仓库被炸,部队没有大规模的存粮。
后来运来的一批物资也是以弹药为主,只有少量的口粮,到现在早就吃完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翻找镇子里老百姓留下的粮食。
但百姓跑的时候也没剩多少东西,百十号人吃了几天就见了底。
再后来就是杀马,镇子里有一匹负伤垂死的驼马,杀了之后,也就够大伙吃上两顿。
再后来就是老鼠、树皮,什么能嚼的都往嘴里塞。
早两天的时候,他们还在期盼着大部队打过来,把他们救出去。
现在,已经没人提这个话了。
外界的消息他们听不到,但数公里外响起的隆隆炮声,他们还是能辨别出来的。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皇军依旧没有把战线推进到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就不用说了。
救援部队过不来了。
二十八路军没有进攻雷庄,但却是关押囚徒一样把他们牢牢的锁在了这个镇子里。
他们在镇外挖了壕沟,布置机枪和铁丝网,封死所有道路。
白天有人接近,便会遭到射击。
晚上试图爬出去,也会碰上巡逻队。
他们组织过三次突围。
第一次出去了六十多人,逃回来八个。
第二次只有二十几人参加,全倒在镇东。
第三次没人愿意去。
军官拿着手枪逼迫,也只凑出十七个人。
队伍出发不到半小时,外面响起一阵枪声。
天亮之后,镇内的人看见几具尸体挂在铁丝网上。
那名军官当天中午便自杀了。
他把最后一发手枪子弹留给了自己。
这件事让剩下的伤兵很不满。
手枪子弹不能吃,但至少能用来打敌人。
他却浪费了。
对于这些伤兵来说,现在更要命的是饥饿。
镇公所的后院对面有个杂货铺,现在被当成了伤兵收容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发酵的酸臭味,已经没有人在意了,鼻子早就麻了。
角落里,一个老兵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架着一支三八步枪,手下都叫他大岛军曹。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士兵,左边大腿上缠着暗红色血迹的绷带。
小林正男睁开疲惫的眼睛,“大岛军曹,外面的炮声……是皇军的七五野战炮吧?大部队是不是快打过来了?”
大岛军曹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作为天皇陛下的勇士,我们应该时刻做好玉碎的准备。”
小林的心沉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是以往手下有人如此软弱,大岛军曹上去就是一个嘴巴。
但如今,别说是小林这个年轻人了,连他都已经动摇了,还有什么资格来教训别人呢?
更别说自己一个班的战友,如今还活着的就剩下这一个年轻人了。
大岛军曹向四周瞟了瞟,鬼鬼祟祟的掏出一个油渍斑斑的报纸包。
他把报纸一层层揭开,里面露出几块颜色发暗的肉条。
肉条没有煮烂,带着一股古怪的酸腥气。
大岛军曹把一块肉条硬塞进小林的嘴里。
小林愣了一下,牙齿下意识地咀嚼起来。
肉质粗粝,发柴,没有任何盐味,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馊气。
但极度的饥饿让小林胃口大开。
“肉……是肉!”小林枯瘦的手抓住了大岛的胳膊,“大岛君,镇子里的粮食不是全烧光了吗?你从哪儿找来的肉?”
大岛军曹的神色有点不自然,语气略带颤抖,“后院的水沟里,掏了一窝野耗子。”
饥饿让小林的智商完全下线,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
他家境不错,父亲在大阪开了一家小印刷厂,从小没挨过饿。
三天前他就把自己腰上的牛皮带割成碎块,煮着吃了,可惜他就只有这么一个皮带。
在这个鬼地方,只要能咽下去的东西,哪怕是老鼠肉,也是保命的灵丹妙药。
这会儿就算是那些恶心的虫子在他面前,那也是优质的蛋白质。
“还有吗?”小林伸出舌头舔着嘴唇上的血迹,眼神里透出一股野兽般的渴望。
“没了,省着点吧!还不知道要熬多久呢!”大岛把剩下的一块肉用报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小林靠回墙上,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大岛君,今天下午,我看见天上有咱们的侦察机飞过去了。如果陆航的飞机能看到我们,一定会空投补给的。”
“你看得见飞机,飞机看不见你,全镇子的信号弹早在前天就打光了。飞行员从天上看,这里就是一片烂瓦砾,他们怎么知道底下还活着皇军,还是支那人的伏兵?”
小林撑着身子坐直,“用狼烟!只要我们在房顶上点起大火,弄出浓烟,天上的飞行员一定能看见!”
大岛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支那人的阵地就在两百米外。你一点火,天上的人还没看清,对面的迫击炮就先砸过来了。”
“那也比在这里烂掉强!”小林扯动了腿上的脓疮,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依旧咬牙说着:“横竖是死,被支那人的炮打死,总好过像条狗一样饿死!”
旁边其他几个还能喘气的伤兵听到这边的争吵,纷纷睁开眼。
“小林说得对……”一个断了臂的下士挣扎着开口,“点火……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赌一把。”
大岛环视了一圈四周的残兵。
这群人已经不再是帝国陆军的精锐,他们每个人的脸颊都深深陷了下去,眼眶发黑,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大岛心头一颤,明白大家的心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不给他们一点希望,恐怕这里大部分人都坚持不到明天了。
大岛站起身,鞠了一躬。
“还能动的,就跟我去搬干草,诸君,九段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