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天的时候,炼丹室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齐昊尘正盘腿坐在铜炉前,双手维持着一个复杂的手势,控制着炉膛里幽蓝色的火焰。他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心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松懈。四十九天的守炉已经过去了大半,他渐渐掌握了控火术的窍门,但越是到最后关头,越不能大意。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以为是陆青松来送饭,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放在桌上就好。”
身后没有回应。他感觉有些不对劲——陆青松每次来都会先咳嗽一声打个招呼,从不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他转过头,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容貌姣好,但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长期不见阳光。她的手里拿着一朵黑色的莲花,花瓣在炼丹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老鼠。
齐昊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个女人——她就是那天晚上在远山药业实验室里看到的背影,也是在城西码头附近出现过的那个人影。
“你怎么进来的?”齐昊尘的声音有些发紧。天机阁的守卫虽然不能说固若金汤,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溜进来的。她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炼丹室里,说明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走进来的。”玄霜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机阁的守卫,对我来说形同虚设。你们阁主布下的那个护山大阵,看着唬人,其实有好几个漏洞可钻。西北角的阵眼埋得太浅,东南方的符文画错了一笔,也不知道是哪个学徒偷懒干的活儿。”
齐昊尘握紧了拳头,但他没有动。炉火还需要他控制,他不能分心。一旦炉火失控,这一炉丹药就废了,他这三十三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玄霜走到铜炉前,伸手感受了一下炉火的温度,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厨房里试锅的热度,“不错嘛,控火术练得挺熟练的。看来你这段时间没白费功夫。我听说你以前连火都没生过,能练到这个地步,算是有点天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只是来看看你。”玄霜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他,“你救了码头上那些人,我很佩服你。真的,不是讽刺。在这个世道上,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冒险的人不多了。但我也要提醒你——你做的这些事情,已经触怒了幽冥殿。殿主已经下令,要你的命。”
齐昊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保持了镇定:“那就让她来取好了。”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怕了她就不会杀我了吗?”
玄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怜悯:“你果然跟你爷爷很像。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怕死。我当年见过你爷爷一面,他也是这副德行——明明打不过,偏偏要硬刚。最后把自己刚死了。”
齐昊尘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盯着玄霜,声音有些发紧:“你认识我爷爷?”
“见过一面。”玄霜说,“二十年前,在白远山动手之前,我去过一趟齐家。你爷爷接待的我,给我泡了一杯茶。我跟他说,白远山要动手了,让他赶紧带着家人跑。你爷爷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跑了,齐家的基业就没了。我说,基业没了可以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爷爷不听。”
齐昊尘沉默了。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段往事。爷爷从来没有说过,在灭门之夜之前,曾经有人警告过他。
“你为什么要去警告我爷爷?”他问。
“因为我看不惯白远山。”玄霜说,“白远山这个人,做事不讲规矩。他想抢你们齐家的功法,可以光明正大地挑战,可以公平交易。但他偏要搞偷袭,偏要灭人家满门。这种下作手段,我看不惯。”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玄霜反问,“我跟你们齐家非亲非故,去警告一声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难道要我为了你们齐家去跟白远山拼命?不值得。”
齐昊尘沉默了。他知道玄霜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道上,没有人有义务为了别人的事情去拼命。她能做到去警告一声,已经算是难得的善意了。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问。
“不全是。”玄霜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你爷爷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把《万象诀》交给白远山?”
齐昊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爷爷是为了保护齐家的传承才宁死不屈的。但玄霜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你想说什么?”
“《万象诀》是一部好功法,这一点我承认。”玄霜说,“但它再好,也只是一部功法。为了一个功法搭上全家四十三条人命,值得吗?你爷爷不是傻子,他应该算得清这笔账。他宁可全家死光也不肯交出《万象诀》,说明这部功法背后,还有别的秘密。”
齐昊尘的心跳加速了。玄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扇一直紧闭的门。爷爷宁死也不肯交出《万象诀》,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功法本身,更是为了保护功法背后的那个秘密。
“你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吗?”他问。
“我不知道。”玄霜说,“但我猜,那个秘密跟幽冥殿有关。你爷爷手里握着幽冥殿的一个把柄,一个足以让幽冥殿万劫不复的把柄。所以他不能把《万象诀》交出去,因为一旦交出去,那个把柄也就暴露了。”
齐昊尘沉默了。玄霜的话让他想起了爷爷笔记里提到的那个“足以摧毁幽冥殿的秘密”。那枚玉佩,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好奇。”玄霜说,“我想看看,你这个齐家的后人,能不能解开你爷爷没解开的谜题。”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在你是齐正堂孙子的份上,我再提醒你一句——四十九天之后,等你出了这间炼丹室,幽冥殿的人就会动手。你最好在那之前,想好自己的退路。”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像一缕烟,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齐昊尘坐在炉前,握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玄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幽冥殿要他的命——这在意料之中,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让他不安的是,玄霜说的那个秘密——爷爷宁死也不肯交出去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这炉丹药,不能分心。至于幽冥殿的事情,至于那个秘密,等他出了炼丹室再说。
他重新集中精神,继续控制炉火。幽蓝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