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一分，那个纯黑灯火的分身到达了第二扇门。
城市最东边，靠近山脚，一片荒废了二十多年的、长满杂草的、厂房坍塌的、锈迹斑斑的工业区。废弃的纺织厂，不，不是纺织厂。
齐昊尘的感知顺着分身的灯火延伸过去，感觉到了地下有一扇和齐家祖宅地下那扇同款的门，同样的材质、同样的裂纹、同样的烛龙印记。门是关着的，但裂纹27.0在缓慢增长，27.1，27.2，自由增长，没有承载。
齐昊尘的纯黑灯火分身站在门前，掌心按在烛龙印记上，纯黑灯火灌了进去，感知延伸过去。门后是一个茧，和第一扇门后面的一模一样，黑色的、人形的、被锁链缠绕的，在缓慢地呼吸，三秒一次，和齐渊一模一样的频率。
齐昊尘的分身通过灯火连接把这个信息传给本体。石室里，齐昊尘的本体猛地睁开了眼。双封印。齐建业当年封印了两个纯黑灯火持有者，一个齐渊在第一扇门，另一个未知在第二扇门，两个同级、同频、共振。
齐昊尘的脑子飞速运转，让那个纯黑灯火的分身后退，然后他分出一个新的混合灯火分身，从本体这边灯火循环里抽调凝聚成形，送向第二扇门，通过地下通道疾驰而去，去接管承载。
就在这个新的混合灯火分身刚刚凝聚成形的瞬间，齐昊尘的本体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压力从第二扇门那边反哺回来。不是齐渊的压力，是那个未知的第二个茧里的东西感觉到了外人的接近，醒了过来，释放出威压反击。
那个纯黑灯火的分身被那股威压震得后退了三步，掌心的纯黑灯火剧烈动荡，几乎溃散。齐昊尘的本体在石室里闷哼了一声，一口血涌上喉咙，被他硬咽了下去。
不行。那个第二个比齐渊更警觉、更具攻击性。齐渊在被承载的过程中配合了、交易了，这个第二个不配合，它攻击外人。
齐昊尘的脑子飞速运转。他需要更强的承载之力，但灯火不够。本体两成四守着第一扇门不能动，混合灯火分身还没到，需要时间。他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新的混合灯火分身才能到达，而三分钟内裂纹会涨到28.0左右，虽然还没到崩解阈值30.0，但那个第二个已经醒了。
齐昊尘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等三分钟，他需要现在就开始承载，但他的本体走不开，所以他用齐渊的灯火去承载第二个。
那个纯黑灯火的分身掌心的灯火是齐渊的，纯黑，和第二个同源。如果用齐渊的纯黑灯火去承载第二个，同源之力会被接受，第二个不会攻击同源的灯火。
齐昊尘立刻调整策略，让那个纯黑灯火的分身再次走近门，掌心贴上烛龙印记，纯黑灯火灌入，感知延伸过去，接触到了那个茧，接触到了第二个。
那个第二个感觉到了同源的灯火，攻击性骤然下降，像是一只被触碰了背脊的野兽，从龇牙变成了警惕。
齐昊尘的分身抓住这个机会，全力运转承载之法，以齐渊的纯黑灯火为媒，把那个茧的灯火纳入循环。裂纹27.4停住了，开始缓慢回落，27.3，27.2，27.1，稳定在了27.0。
承载生效了。
但齐昊尘的分身此刻感觉到那个茧里的第二个在看着他，不是齐渊那种深沉的、带着算计的看，是更原始的、更野性的、更饥饿的看，像是一只被关了四十年的野兽透过铁笼的缝隙看着门外的肉。
齐昊尘的分身心脏猛跳了一下。这个第二个不像齐渊那么理性，它更危险。
齐昊尘把这个信息传给本体。石室里，齐昊尘的本体一边维持着第一扇门的承载，一边接收着第二扇门的信息，他的脑子在两条信息流之间高速运转，像是一台同时运行两个重度游戏的电脑，CPU飙到了一百度，但他撑住了。
混合灯火的自循环不增不减，稳定运转，承载两扇门同时。本体承载第一扇门，齐渊；纯黑灯火分身承载第二扇门，第二个。两个茧同时被纳入循环，裂纹都稳定了，20.0和27.0。
齐昊尘的脑子忽然闪过一个更深的念头。如果承载可以合并，把两个茧的灯火都纳入同一个循环，让两个纯黑灯火在循环里互相抵消，像是两个同极的磁铁被放在同一个盒子里互相推开、互相消耗，直到两者都耗尽，然后他收拾残局。
以毒攻毒，以纯黑克纯黑，让两个纯黑灯火在他的循环里互相吞噬直到两败俱伤，然后他收拾残局。
齐昊尘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痞气的、像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笑。这大概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但现在不是执行这个计划的时候，他需要稳定，两扇门都稳定了，裂纹20.0和27.0都不涨了，他需要时间去完善这个计划。
他重新闭上眼，全力运转承载，把两扇门的裂纹死死按住，像是一个人同时用两只手堵住了两个漏水的洞，只要他不松手，两个洞都不会漏。
但他只有两只手，如果还有第三个洞。
齐昊尘的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齐建业的手书。血脉祭坛布置之法，其一炼化纯黑灯火造一新主，其二若封印终不可守则以祭坛为保险。
那个血脉祭坛就是保险，如果封印终不可守，祭坛炼出来的新主对抗齐渊。但血脉祭坛需要齐家旁支的血脉，那些孩子就是原料，二十三个孩子已经被救了出来，但还有没有救出来的？
齐昊尘的感知顺着灯火连接回到御兽斋，回到地下第二层，回到那个祭坛。他的感知扫过祭坛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感觉到了祭坛的下方还有一层，第三层，最深的那一层。
齐昊尘的分身再次走下楼梯，穿过第二层，走向第三层的入口。入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封住了，石板上刻着一个名字：刘大伟。
不，那不是一个名字，那是一具遗骸，石板就是盖在遗骸上的墓碑。
齐昊尘的分身心脏猛跳了一下。遗骸，祭坛下方埋着遗骸。
他伸出手，掌心按在石板上，混合灯火灌入，感知延伸过去。石板下方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空间，里面摆着很多东西，骨头，很多骨头，人的骨头，大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座乱葬岗。
齐昊尘的分身蹲下来看着石板上的那个名字，刘大伟，他的感知扫过那些遗骸，其中一具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儿童手表，粉色的，表盘上刻着一个名字。
齐昊尘的分身的脑子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突然完成了最后一次计算。失踪者，血月之夜失踪名单上那两百个名字，有的就在这里，在这个祭坛下方的地下室里，变成了骨头。
齐昊尘的分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在石板上的手。他的掌心黑色灯火在这一刻剧烈地、疯狂地跳动，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深沉的、黑暗的东西从血脉深处、从掌心、从指尖涌了出来。
他想砸碎这块石板，想掀翻这座祭坛，想把整个地下室和里面的一切全部烧成灰烬。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不能，他需要保留证据。这些遗骸是影系犯下的罪行的证据，是那两百个失踪者家属等了太久的答案。
齐昊尘的分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然后站起身，走出地下第二层，走出花鸟市场铺面，走到小巷，站在晨光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云，有鸟飞过，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地下有骨头，很多骨头。
齐昊尘的分身闭上眼，把御兽斋地下室里的所有画面通过灯火连接传给了本体。
石室里，齐昊尘的本体接收到了这些画面，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但他没有松开手，他不能松手，他还有两扇门要守，还有一个城市要守，他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情绪，把它们压到最深处，像是一颗炸弹被埋进了冰层里，表面平静无波，内里随时会爆。
他重新闭上眼，全力运转承载，裂纹20.0稳定，但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把他们带回去，把那些遗骸带回去，交给他们的家人。
齐昊尘的感知顺着灯火连接延伸出去，延伸到城南那条小巷，延伸到那个站在晨光里的分身。那个分身站在晨光里仰头看着天空，掌心黑色灯火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平静了下来，像是一盏被狂风吹得摇晃不定的灯在风停的那一刻重新稳定了下来。
灯还亮着，只是光变得更冷了。
齐昊尘的分身闭上眼，把最后一段画面，那些遗骸、那块石板、那个粉色的儿童手表、石板上的名字，封进了记忆的最深处，然后睁开眼，转身走回花鸟市场铺面，走向楼梯，走向地下，等着陈卫国下来，等着收拾这一切。
而在他的记忆深处，那块石板上的名字，刘大伟，和赵无极的名字在某种看不见的层面上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共鸣，像是两个本不相干的石子被同一条河流带到了同一个海湾。
齐昊尘暂时没有注意到这个共鸣，但它在那里，等着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