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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谁惯的你?

    谈随亭唇瓣紧抿,积压许久的不安尽数翻涌上来,带着少年人偏执又脆弱的执拗:“不然呢?世人皆会离散,你长大之后,会有新的朋友,要是有了道侣后,就更没有我的位置了,你还会有新的家族、归宿,你迟早会厌了风华宗,厌了与同门的朝夕相伴,随即便弃了旧时光景,弃了——”

    谈随亭深吸一口气,尾音颤抖着吐出一个字:“……我。”

    谢未醒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晓龙族忠贞,却不知他们对于感情如此执拗,甚至连一个随口的承诺,童言无忌的誓言也要高奉成金口玉言。

    实在是太偏激了。

    不过还是怪修仙界没有心理辅导课,一群天才少年,从小自视甚高,又年少成名,心态方面自然会有些跟不上。

    聂家那俩姐妹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小龙殿这波完全是风急澜和风遇的教育问题没得说。

    谢未醒指尖摩挲着他微凉颤抖的指节,深吸一口气,准备给此幼龙辅导一下心理素质:“龙殿,你是你,同门是同门,伴侣是伴侣。”

    谈随亭看他还敢说什么伴侣不伴侣的故意气自己,迅速抽回手,偏过头去,嘴里哽咽着:“我讨厌你。”

    他甚至不忍心说我恨你。

    谢未醒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叹了口气,继续讲:“就算我有了道侣,你也还是我的师弟、同门、挚友……”

    谈随亭不想听这个,他下意识排斥谢未醒嘴里那个甚至还未出现的道侣,声音拔高了些:“我讨厌你——”

    谢未醒简直没招,硬着头皮讲完,想去拉他的手:“风华宗永远都是我的家,你亦是我永远都愿意交托后背之人,这并非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事。”

    谈随亭把他的手甩开,鼻尖透着一层薄红,并非窘迫,是喉头酸涩憋闷出来的浅晕。

    “我讨厌你!”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重,“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他想要压过谢未醒的声音,似乎只要压过了没有听见,就可以当作谢未醒没有说。

    谢未醒见说他不听,琥珀色的眸子沉沉,少见的认真:“你若是偏要将自己绕进死胡同里,只会越来越痛苦。”

    谈随亭一把推开他,眼尾艳红,狠狠道:“那你走!那你现在就走!我不要你!”

    “谈随亭!”谢未醒动了气,猛地握住他的手,想不通此龙身上哪来的这么多臭毛病,第一次直呼他大名,“不讲道理,谁惯的你?”

    方才还抬手推搡他的人闻声一僵,浑身骤然定在原地。

    谈随亭微微发颤的指尖骤然蜷缩起,收回来攥紧了袖口,指节泛出青白。

    谢未醒愣在原地,眉方才带着几分厉色的桃花眼瞬间空白下来,眼底锋芒尽数褪去,添了几分无措的局促。

    其实说完他就后悔了。

    往日松弛舒展的下颌微微绷紧,唇角不自觉向下压了压,原本散漫的神态敛得一干二净。

    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抬了半截,又迟疑着落回去。

    进退两难。

    不好,他也要去上心理辅导课了。

    谈随亭狭长的眼睫垂落,纤长睫毛簌簌轻颤。

    他甚至不肯去看谢未醒动怒的样子。

    这样的师兄太陌生,也太让人伤心。

    他将唇抿得死死的,下唇微微往里收着,明明心里翻涌着满肚子委屈,却不想示弱,半点声响都不肯发出。

    龙族与生俱来的冷傲被委屈压了下去,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可肩头不自觉微微塌了半截,周身萦绕的细碎雷光尽数蔫蔫敛入经脉,连周身寒气都淡了。

    “龙殿,”谢未醒抿唇,开口,“我。”

    我不对?我错了?我不该找道侣?

    可是为什么呢?

    他生性如此,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被束缚,甘愿失去自由,哪怕这个人是他至亲至爱的同门也不行。

    他喉咙微微发紧,任从前如何舌灿莲花巧舌如簧,到了这个时候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谈随亭轻轻咬着唇,齿间缓缓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明明只是怕他离去,明明只是想要师兄履行诺言,到头来反倒落得一句不讲道理。

    连名带姓的呵斥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酸涩层层漫上来,眼底水汽越积越浓。

    他死死憋着眼底的湿意,不肯让半滴泪珠滑落,只闷闷僵在原地,一副被训得无措,又满心委屈不肯低头示弱的模样。

    半晌,才挤出一声极轻、带着几分哑意的气音,音量压得极低:“……你。”

    谢未醒愣住,定定看着眼前人,喉骨泛起麻痒。

    不讲道理,谁惯的你。

    谈随亭如实回答。你。

    *

    聂昭的幻境定格在南川聂府。

    “阿姐,你为什么老是要说父亲不好,”聂施云脸颊很软,眼睛里满是不服气,“难道你也跟其他人一样,看不起父亲,觉得他只是母亲寻来生育你我的工具吗?”

    聂昭喉咙骤然发干,下意识皱起眉头。

    “我想修炼,父亲便为我寻找最好的老师,我想吃蜂糕,父亲便亲自下厨为我做,我病了,是父亲一夜又一夜守在身边,”聂施云看着她,眼中全是失望,“这些都是父亲做的,不是阿姐你,也不是母亲,难道就因为父亲修为没有母亲高,所以他便没有资格做我们的父亲吗?我才不认这个歪理!”

    年少时与胞妹对峙争执的画面重演。

    聂昭轻轻咽下喉间酸楚,干涩的唇轻启,哪怕她知晓此刻是幻境,却也在半晌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阿云,姐姐是为了你好,我……”

    话音未落,幻境倒转,眼前景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南川聂府祠堂陈旧肃穆的檀香气。

    梁柱雕纹古朴庄重,层层牌位林立,烛火摇曳不定,将空旷肃穆的大殿映得明暗斑驳。

    膝下青石地砖寒凉刺骨,聂昭猝不及防重重跪在原地。

    熟悉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钻,瞬间将她拽回那段最执拗、最难堪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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