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地,将怀里已经虚脱的朱沐英,交给了旁边同样处于震惊和狂喜中的朱标。
“标儿,扶好你弟弟。”
“啊?哦!是,母后!”朱标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的朱沐英,感受着弟弟那微弱到几乎快要消失的气息,他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了。
安顿好小儿子,马皇后终于腾出手来,她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朱元璋的头,从自己的肩膀上推开。
她看着他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点帝王样子的脸,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笨拙地,为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和泪痕。
动作很轻,很柔。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四面漏风的草棚里,她为那个发着高烧,说着胡话的青年,擦去额头的汗珠一样。
朱元璋享受着妻子久违的温柔,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个终于被哄好的孩子。
他抬起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满是依恋地看着她,嘴里还在喃喃:“妹子,你别走……你别再丢下咱一个人……”
马皇后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神里的温柔和爱怜,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威严。
她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个还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无头太医院使的尸体。
指向那些跪在殿中,一个个噤若寒蝉,面如死灰的文武百官。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朱元-璋的鼻尖前,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朱重八,你给咱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轻柔,而是如同淬了冰的钢铁,清脆,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些,都是你干的好事。”
“为了咱,你就要杀了所有人给你陪葬吗?你的儿子,你的臣子,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朱元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给问得愣住了,抽噎声也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咱只是太害怕了”。
可是,在马皇后那双洞悉一切的凤目注视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皇后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她指着被朱标扶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朱沐英,声音里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你再看看英儿!”
“他为了救咱,耗尽了本源,差点连命都丢了!他才是咱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可你呢?你刚才想做什么?你想杀了他!你这个当爹的,心是铁打的吗?!”
“咱……”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朱沐英那副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悔恨和后怕,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是啊,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他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竟然真的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动了杀心!
如果……如果妹子没有活过来……
如果沐英真的因为救人而死……
那他……
朱元璋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失望,更浓了。
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重新挺直了那因为重生而显得愈发挺拔的脊梁。
她环视着整个奉天殿,环视着那些战战兢兢的臣子,环视着丹陛之上的龙椅。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淡漠,却又带着一股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朱元璋。”
她不再叫他“重八”,而是连名带姓。
“今天的事,没完。”
“你皇帝的位子,既然已经让出来了,就别再想着拿回去。”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宫里,给咱好好地待着,吃斋念佛,为你这些年杀的那些冤魂,好好忏悔!”
“至于你犯下的这些错……”
马皇后的声音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怀里的朱沐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等英儿身体康复。”
“咱要,三堂会审!”
“让你,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你做过的那些混账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个清楚明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三堂会审?审谁?审当朝太上皇?!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有人都被马皇后这石破天惊的决定,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而朱元璋,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马皇后,看着她那张绝美却又冰冷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女人。
他想不通,为什么?
妹子不是活过来了吗?
自己不是知道错了-吗?
一家人,不是应该和和美美地在一起吗?
为什么还要审他?还要当着天下人的面?
那他的脸面,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然而,马皇后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和不解。
她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从朱标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已经彻底陷入昏迷的朱沐沐英。
她抱着这个为了自己,几乎付出了一切的儿子,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珍宝。
她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冰冷决绝,化为了无尽的温柔和心疼。
“沐英……”
她低头,用自己的脸,轻轻贴着朱沐英那冰冷的额头,感受着他那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母后……弟弟他……”朱标看着这一幕,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刚刚才因为母亲重生而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别怕。”
马皇后抬起头,给了大儿子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英儿不会有事的,有娘在。”
说完,她抱着朱沐英,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奉天殿外走去。
朱标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徐达、蓝玉等一众勋贵武将,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他们要亲眼护送这位为他们洗刷了冤屈,又耗尽心力救活了皇后的英王殿下,平安回到王府。
整个奉天殿的文武百官,自动地向两边分开,躬身肃立,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敬畏,震撼,同情,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偌大的奉天殿,很快,就只剩下了那个,孤零零地,跪坐在地上的身影。
朱元璋看着妻子和儿子们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道华丽的凤袍,在殿门处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最终消失在门外那片昏暗的天光里。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挽留。
“妹子……”
可他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想站起来,追上去。
可是,他跪得太久了,双腿早已麻木,膝盖处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最爱的妻子,抱着自己最疼的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奉天殿的门,被殿外的寒风,吹得“吱呀”作响。
冷风灌了进来,吹在他那件单薄的,沾满了血污的龙袍上。
他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觉得,好冷。
比刚才抱着妻子冰冷的尸体时,还要冷。
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不。
比一个人,还要凄惨。
他成了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笑话。
“呵呵……呵呵呵……”
朱元璋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他没有再试图站起来,也没有再去看那些战战兢兢的臣子。
他就那么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缓缓地,低下了那颗曾经高傲不屈的头颅。
他的人生,好像,真的结束了。
然而,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从他混乱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只要妹子还活着……就好……”
“她要审咱,就让她审……”
“她要打咱,骂咱,都行……”
“只要她还在,只要咱每天都能看到她……”
“就比什么都强……”
这个念头,像一棵卑微的小草,从他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心田里,顽强地,钻了出来。
带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意。
朱元璋那双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风雪,好像,真的停了。
“太医!快!快传太医!!”
一离开奉天殿的范围,朱标抱着气息微弱,身体轻飘飘的朱沐英,那刚刚在母亲面前强撑起来的镇定和担当,瞬间土崩瓦解。
他发疯似的对着周围的太监和侍卫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惧。
弟弟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张俊秀的脸庞,此刻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简直就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
朱标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不敢想象,如果沐英真的因为救母而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该如何自处?他又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刚刚经历丧母之痛,又马上要面临丧弟之痛?
不!绝对不行!
“母后!弟弟他……他快不行了!”朱标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六神无主地看向走在前面的马皇后。
周围的太监侍卫们被太子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几个机灵的已经连滚带爬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然而,马皇后却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朱标怀里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朱沐英,那双刚刚还充满冰冷威严的凤目之中,瞬间被无尽的心疼所填满。
“不用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寻常的太医,救不了他。”
马皇后走到朱标面前,伸出那只恢复了青春光彩,完美得如同艺术品般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朱沐-英的手腕上。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能量,从她的掌心,缓缓渡入朱沐英的体内。
这股能量,正是朱沐英之前渡给她的,那滴九阳龙血参的本源之力。
虽然在救治她的过程中消耗了九成九,但剩下的那一丝,依旧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生命精华。
此刻,由马皇后反哺回来,虽然无法让朱沐英立刻恢复,却能像一颗定心丸,牢牢地护住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为他吊住最后一口气。
感受到朱沐英那微弱的气息,在自己的能量渡入后,稍微平稳了一些,马皇后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最后落在了紧随其后的徐达和蓝玉身上。
“魏国公,凉国公。”
“臣在!”徐达和蓝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圣洁气息的大明皇后,心中充满了敬畏和震撼。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以贤德闻名的皇后娘娘,将真正地,成为这个帝国幕后的主宰。
“英儿耗尽心力,急需静养。”马皇后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你们二人,亲自带一队最精锐的亲军,护送英王銮驾,即刻返回英王府。”
“沿途之上,务必保证绝对的安静和安全,若有任何人胆敢惊扰,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臣,遵旨!”徐达和蓝玉没有丝毫犹豫,轰然应诺。
这不仅仅是皇后的懿旨,更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意愿。
朱沐英,是他们的主心骨,是整个武将集团的希望。他的安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朱标身后的两个人。
太子妃常氏,和一直默默跟在后面,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写满了担忧的徐妙云。
“太子妃,妙云。”
“儿臣(臣女)在。”二人连忙上前。
“你们二人,随銮驾一同回英王府。”马皇后看着她们,眼神柔和了许多,“英儿现在这个样子,身边离不开人。你们都是女子,心细,由你们来照顾,本宫也放心一些。”
“尤其是妙云,”马皇子的目光,在徐妙云那张写满了坚毅和担忧的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你是英儿未来的王妃,这个时候,你必须替他撑起整个王府的内宅。要稳住,不能乱,明白吗?”
徐妙云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从马皇后的眼神里,读懂了托付和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悲痛,对着马皇后,郑重地,福了一礼。
“请母后放心,臣女……明白。只要臣女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殿下休养。”
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但那份决绝和担当,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不愧是将门虎女!
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向了自己的大儿子,朱标。
“标儿。”
“儿臣在。”
“这里,就交给你了。”马皇后指了指身后那座气氛诡异的奉天殿,“安抚百官,处理后续,拟发诏告,这些都是你的事。你是监国太子,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帝,你要学会处理这些烂摊子。”
“至于你父皇……”马皇后的语气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派人‘请’他回乾清宫,好生‘侍奉’着,没有本宫的旨意,不许他踏出宫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去见他。”
“就让他,一个人,好好地,清静清静吧。”
朱标听着母亲这一道道清晰而果决的命令,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所取代。
他知道,天,塌不下来了。
有母后在,这个家,这个国,就还有主心骨。
“儿臣,领旨。”朱标对着母亲,深深一躬。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软弱和恐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个储君的沉稳和坚毅。
安排好了一切,马皇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朱标抱在怀里,双目紧闭的朱沐英,眼神里流露出无尽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那身华丽的金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们走。”
她没有回自己的坤宁宫,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朱元璋的寝宫,乾清宫。
有些事情,她必须亲自去处理。有些话,她必须亲自去对那个男人说清楚。
朱标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属于他父亲的那个时代,已经以一种最戏剧性,也最彻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属于他们兄弟的,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和挑战的时代,即将开启。
他不再犹豫,对着徐达和蓝玉点了点头。
“魏国公,凉国公,弟弟的安危,就拜托二位了。”
“太子殿下放心,臣等,万死不辞!”
很快,一顶奢华的,八人抬的亲王銮驾,被迅速调了过来。
朱标亲自,小心翼翼地,将朱沐英抱进了銮驾之中。
太子妃常氏和徐妙云,也紧跟着,一左一右地,坐了进去,将朱沐英的身体,稳稳地护在中间。
随着徐达一声令下,一队由百战老兵组成的亲军,迅速将銮驾包围得水泄不通。
蓝玉亲自骑马开道,徐达则立马于銮驾之侧,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起驾!”
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缓缓地,离开了这片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的白玉坪,朝着宫外,英王府的方向,行去。
而就在銮驾即将离开奉天殿广场的时候。
那个一直孤零零跪坐在地上的朱元-璋,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顶渐行渐远的銮驾,看着那上面代表着英王身份的徽记。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沐英……”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嫉妒和怨毒。
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深深的,悔恨。
……
“妹子……妹子,你别走那么快,等等咱……”
乾清宫的宫道上,朱元璋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马皇后的身后,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他想去拉她的手,又怕惹她生气,只能伸出手,又缩回来,反反复复,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马皇后走在前面,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完全当他不存在。
她没有坐轿,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从奉天殿,到乾清宫,路途不近。
沿途的太监宫女,看到这诡异的一幕,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倒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那个传说中已经“薨了”的皇后娘娘,不仅活了过来,还变得跟个二十多岁的仙女一样。
而那个平日里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万岁爷,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媳妇,跟在皇后娘娘身后,一脸的讨好和卑微。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终于,到了乾清宫门口。
马皇后停下脚步,转过身。
朱元璋没刹住脚,差点撞到她身上,连忙后退了两步,嘿嘿地傻笑着。
“妹子,到家了,咱扶你进去歇着?”
马皇后没有理会他的殷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爱了一辈子,也怨了一辈子的男人。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元璋。”
“哎,咱在。”朱元璋连忙应声。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马皇后指了指那座他居住了十几年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朱元璋愣了一下,但还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哎,好,咱听你的,咱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马皇后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想多了。”
“陪着我?你也配?”
“这座乾清宫,从今天起,就是你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