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国立刻压低声音,还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陈秀兰也反应过来。
“这事谁都不能说。”
“你大舅、二姨也不能讲,真传出去,今天这个借钱,明天那个托人,往后就别想安生了。”
“听妈的。”
叶辰点头。
“这件事只有咱们一家三口知道。”
三人走出自助银行。
阳光照在身上,叶建国只觉得浑身轻快,走路都比来时快了不少。
到了街口,他忽然停下。
“中午不回家吃了。”
陈秀兰下意识反对。
“锅里还有面,菜也切了一半,回去随便炒两个就行。”
“今天能一样吗?”
叶建国指向街对面开了十多年的馅饼店。
“就去那儿,点两个肉菜,再来瓶啤酒,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陈秀兰被丈夫眼里的光彩打动,迟疑散去,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说的对,今天确实该庆祝!走,去搓一顿好的。”
三人进门点了红烧鱼、回锅肉、炒青菜和一碟花生米,又要了三张馅饼。
都是普通菜,花不了多少钱。
可饭菜上桌时,夫妻俩眉间压了许久的愁色已经散了。
叶建国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又给叶辰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辰辰,这钱来得不容易。”
“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得稳当,不能乱花。”
“爸,我明白。”
叶辰端杯和他碰了一下。
陈秀兰坐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少喝点,脸上的笑却一直没停。
叶建国不用再琢磨那两条烟该送给谁。
陈秀兰也不用边算菜钱,边担心下个月工资还发不发。
看着父母重新舒展的眉头,叶辰心里也松了下来。
重来一次,赚多少钱都只是数字。
能让眼前这两个人不再受苦,钱才算真的花对地方。
吃完饭,叶建国走到柜台前,抽出一张百元钞票结账。
老板递来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换作平时,他怎么也得来回数两遍。
今天却随手塞进口袋,转身推开门帘。
秋日的县城,阳光正好。
一家三口沿着街道往家走。
叶建国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陈秀兰落后半步,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回锅肉。
有了四百六十八万兜底,两人的腰都直了不少。
碰见熟悉的街坊打招呼,叶建国回应得格外洪亮。
叶辰走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
这里是怀城县县城。
红砖墙大面积脱落,露出灰白水泥。
街边大多是单层、两层的砖瓦房,院子不小,房子却又旧又破。
在别人眼里,这些房子住着憋屈,卖也卖不上价。
在叶辰眼里,却是一地没人捡的钱。
2010年秋天。
距离怀城县大规模棚户区改造,只剩不到两年。
两年后,县城主轴线东扩,县城里边的大部分平房,都会进行拆迁改成楼房的。
如今这些平房相对于后世来说,简直就是白菜价。
只要把产权、院落面积和住户情况核清,分批收下一批,两年后无论换安置房还是拿补偿,都不会亏。
叶辰很快有了打算。
回到家里的时候,才刚刚两点钟。
陈秀兰换好拖鞋,提着打包盒进了厨房。
叶建国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温馨气氛还没铺开,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茶几上的老款诺基亚亮起屏幕。
来电显示:张建平主任。
叶建国的动作顿了一下,刚刚舒展开的眉头重新皱紧。
他接通电话,顺手按下免提。
“张主任。”
“老叶,在家呢?”
电话那头语速很慢,官腔十足。
“嗯,在家。”
“通知你个事。”
张建平没有绕弯子。
“厂里要优化产能,一车间报了一批精简名单,你在里面。”
客厅瞬间安静。
电视里,女主播还在播报新闻。
叶建国坐直身体,声音沉了下去。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怎么就精简到我头上了?”
张建平嗤笑一声。
“老叶,你都四十四了,眼神、手脚哪还能跟年轻人比?名单是厂领导开会定的,我就是通知你。”
叶建国手背青筋鼓起。
张建平继续说道:
“厂里也没亏待你,主动签买断协议,拿三万块回家,这还是看你干了二十年的份上,专门给的照顾。”
“明天上午来办公室,把字签了。”
叶建国压着火气。
“三万块买断二十年,不是这么算的。”
“那你可以不签,厂里又没逼你。”
张建平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一车间没你的岗位了,翻砂车间正缺掏炉灰的夜班工,你明天直接过去报到。”
叶建国没说话。
“翻砂车间活重,考核也严。”
张建平慢悠悠补了一句。
“连续几个月完不成任务,厂里照章处理,到时候,可就不是三万块买断金的事了。”
“你自己掂量。”
电话直接挂断。
盲音一声接着一声。
叶建国慢慢放下手机,脸色难看得厉害。
厨房门口,陈秀兰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僵在那里。
水珠顺着苹果皮滴到地上。
叶建国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用力搓了把脸。
卡里有四百多万,他不再怕失业,不再怕家里揭不开锅。
可二十年的早班夜班,二十年的辛勤工作,被人用三万块轻飘飘打发掉,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钱能托住生活,却不能让受过的委屈凭空消失。
叶辰倒了杯热水,放到父亲面前。
“爸,先喝口水。”
叶建国没动,只盯着杯口升起的热气。
“厂里真要改制?”叶辰问。
叶建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消息传半年了。”
“你妈那个工段也在第一批精简名单里,只是还没正式通知。”
陈秀兰把果盘重重放到茶几上,眼圈已经红了。
“张建平就是故意整人!”
“逢年过节,他总暗示工人去家里坐坐,你爸脾气硬,从来不送东西,这回名单到了他手里,他第一个就把你爸划进去。”
叶建国闷声说道:
“我不图厂里多给多少钱。”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破厂子,咱们一天都不待了。”
叶辰往沙发上一靠。
“张建平不是让你签吗?明天就去,该拿的三万块一分不少,字痛痛快快签。”
“卡里有四百六十八万,还留在那里掏炉灰、受他的窝囊气?”
“以前没得选,现在,咱们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