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川这声“妈”喊得字正腔圆。
周围街坊全懵了,姜迎秋也觉得耳朵嗡地一下。
“回屋拿户口本,我在外头等你。”陆振川目视前方,两腿跨立站着,跟尊镇宅的门神似的。
姜迎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男人的侧脸被黄昏最后一点余光映着,他自己脖颈处的皮肤也隐约透出点不显山露水的薄红。
她没敢多看,扶着方素兰往院里走。
进了屋,方素兰拉着闺女的手上下打量。
炕边的米缸敞着盖,缸底只剩一层碎米,薄得能看见黑乎乎的缸底。
姜迎秋鼻头发酸:“妈,家里断粮这几天,你怎么过的?”
“没断到那份上,你王婶夜班时偷偷给我塞了两个棒子面饼子,妈没饿着。”
方素兰从炕柜最里头翻出用布包着的户口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迎秋,你跟妈说实话,向东到底怎么回事?李桂芝天天堵在门口骂,说你在部队乱搞……”
姜迎秋把户口本接过来,停了一下才开口:“沈向东……他在部队认识了领导的闺女,说以前的定亲不作数了。”
方素兰大吃一惊:“那,那他给家里发的电报……”
“是他自己编排的。估计是怕我留在北岭坏他的好事,故意让这边闹起来,逼我回来。”
方素兰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又掉了两颗。
“这个孩子,怎么能……”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能把事做得这么绝。
姜迎秋把她的话接住,语气淡淡:“沈向东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妈不用操心。”
方素兰擦了把眼泪,又往窗外看:“那外头那个当兵的呢?”
姜迎秋默了默,没绕弯子:“是要结婚的。”
方素兰心下一慌。
闺女打小就跟在沈向东后头,她这个当妈的是知道的。
眼下突然领回来一个男人说要结婚,多半是心里憋着气。
她叹了口气,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外头,孙干事和赵科长雷厉风行,直接把韩广才和韩立民父子押上吉普车,说要回县里审查。
李桂芝心里发毛,还是忍不住犯酸,小声嘀咕:“得意啥,不就是在外头巴结上了大干部……”
陆振川耳朵尖,冷冽的目光刮过去:“刚才听你说,你家向东?”
李桂芝:“……啊?”
陆振川迈开长腿,走到她跟前:“他是怎么汇报我爱人的情况的?拿出来,让我看看。”
“没、没带在身上。”李桂芝结巴起来,“向东就、就说迎秋不回来,在部队认识了领导……别的没多说!”
“是吗?”陆振川声音沉下两分。
方素兰正好拿着户口本走出来,听到这话,气得要理论。
姜迎秋把她的手按住,独自迎了上去。
“李婶,沈排长是怎么说的,您最好一句句记清楚。等我回了北岭,我一定找他好好问问。”
陆振川适时开口给媳妇儿撑腰,附和一句:“嗯,回去了,我自然要找沈排长核实,看看他身为军人,是怎么造谣生事的。”
李桂芝这下慌了神。
姜迎秋暂且不说,这位可实打实是向东的领导。
罪名压下来,沈向东这三年的兵就算白当了。
她肠子都悔青了,只求赶紧把儿子摘出来:“没有没有!是我老婆子嘴贱瞎咧咧的!向东绝对没说那些混账话!”
姜迎秋没去管她。
李桂芝向来对她家还算照顾,要不是沈向东在那边危言耸听,她也干不出带头堵门骂街的事。
陆振川看了眼姜迎秋的脸色,收回视线。
“东西先留在这,管好你自己的嘴。”他懒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冷冷扔下一句警告。
李桂芝立马闭了嘴,挤进人群溜了。
看热闹的街坊见没了戏看,又忌惮吉普车上的县武装部干事,也三三两两散了个干净。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陆振川看了一下腕表,转头说:“妈,时间不早了,先去饭店吃口热乎饭。其余的手续,明儿一早办。”
方素兰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赶紧推脱:“使不得,这多破费……”
“不破费,”陆振川随便扯了个由头,“赶了一天路,我也饿了。”
姜迎秋知道他那说一不二的脾气,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妈,听他的吧。”
三人去了镇上唯一一家饭店。
陆振川把粮票和几张一块钱拍在柜台上,点了三碗卧着俩荷包蛋的肉丝面,外加一盘溜肉段。
方素兰看着桌上的饭,有些局促不安。
家里几个月不见半点荤腥,眼下这阵仗让她不知从何下筷。
“妈,吃吧,王婶接济的棒子面饼子没多少油水,您赶紧补补。”姜迎秋把碗推过去,自己低头挑着面条。
陆振川一直等着方素兰和姜迎秋都夹过菜,才低头扒了一大口面。
方素兰悄悄看他。
这人吃饭速度快得很,却不显粗鄙。
看着看着,方素兰对他的印象就好了许多。
她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
“陆团长,真不知怎么谢你。只是这结婚的大事,你家里长辈……”
陆振川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您叫我振川就行。我爹娘早些年闹饥荒没了,家里没有别人。结婚这件事,我自己能做主。”
方素兰听完,心里发酸。
看他年纪也不算大,饥荒那几年还是个孩子,必定吃了大苦头。
能坐上团长的位子,绝对是拿命拼出来的。
陆振川不管丈母娘在想什么,自顾自地把话往下说,打算彻底把她的顾虑打消。
“您放心,迎秋跟着我,没人会给她气受。等回了北岭,我先安排您在招待所住下,等附近农户家的房子找好了,您再搬过去。等迎秋进了文工团,也能天天去看您。”
这番话实在又周全。
方素兰眼里的忐忑终于散了几分,抹着眼泪点头。
姜迎秋咬着筷子,斜眼看他。
平时在军区动不动就虎着脸训人,在长辈面前倒装得挺像个憨厚老实人。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振川眼皮一掀,压低声音抛来一句:“看什么?再看面就坨了。”
姜迎秋哼了一声,桌子底下伸脚踢了他一下。
只可惜对方常年负重越野,小腿上的肉硬得跟石头一样,不痛不痒。
陆振川面不改色,脚往前一蹭,将姜迎秋的鞋尖抵在原处,不轻不重地夹着,让她抽都抽不回来。
姜迎秋瞪圆了眼睛看他。
陆振川这才抬眸,端起茶壶,借着倒水的动作靠近些。
“安分吃饭。”
方素兰见两人挨得近,眉来眼去地说悄悄话,也算是放心了些。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按照这个时候的风气,男女要是没领那一纸结婚证,那是绝对不能同处一室过夜的。
陆振川不仅守着纪律,更顾及着姜迎秋的名声。
他把母女俩送到巷子口,便说自己要跟着赵科长去招待所休息。
临走前,陆振川深深望了姜迎秋一眼:“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镇革委会门口等你。”
夜里,方素兰拉着女儿在油灯下坐了大半宿,问东问西。
姜迎秋挑着军区文宣队里热闹的事讲了一通,把被人造谣挤兑的心酸全都瞒了下来。
外面夏虫叫得响亮,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一片。
次日一早,韩广才父子被隔离审查。镇里办事的人换了一批,对陆振川那叫一个恭敬。
不到半小时,方素兰的户粮迁出证明就开好了,姜迎秋的材料也装进了档案袋。
民政办公室就在隔壁。
陆振川把户口本和介绍信压进纸袋里,沉默了片刻,说:
“姜迎秋,你结婚是为了救急。现在急解了,你要是心里不愿意,我照样带你们回北岭。”
他垂眸望着她,眉眼间的锋芒悄然收敛,初升的日头恰好落进他黑沉的眼底。
“我现在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