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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195章 盟誓

第195章 盟誓

    萧珩躲了整整五天。

    他觉得自己的逃避,不算是昭然若揭。

    他照样,每天去和皇帝用膳,照样批内阁送来的折子,在宫人送东西来的时候,还会说给林伴读也送些去。

    但所有人,都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王禹州暗戳戳的使坏,跟萧珩说,殿下,你上次让我找的《世说新语》,叫清和截胡了,你直接去找清和商量吧。

    萧珩说最近没什么兴致,先不看书了。

    连最迟钝的赵平都跑过来问他,是不是和清和吵架了,被他连蒙带骗,好说歹说,才忽悠走了。

    第五天傍晚,萧珩扶着墙,慢慢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这是他养伤这些天养成的习惯——每天傍晚趁着天色还亮,一个人到槐树底下,站一会儿,透透气。

    他的腿已经好多了,不用人扶也能走几步,只是走快了,还有些跛。

    他望着远处山腰上,那片野杏林,杏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

    忽然,萧珩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却只发出细微而克制的声响。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脚步声他听了许多年,每一次都是这个节奏,和她写的字一样端方有礼。

    萧珩僵硬的转过身

    林清和站在槐树的影子里,她穿了一件靛青色的旧袍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的头发,用青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

    她还像从前一样,安静,从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把几片枯叶,吹落在他们之间的石阶上,打着旋,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肩上,把他们之间,那一小段青石板路照得隐隐发亮。

    萧珩看着她,直到她的眼眸中,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叹息一声,萧珩转过身,沿着山间小道,往后山走去。

    他没有说“跟我来”,没有说“我们去哪儿”,甚至没有回头。

    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萧珩就听见了,她的脚步,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和谐的节奏,在傍晚的山风里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暗语。

    这条路还是萧珩养伤时,无意间发现的,从驿站后院一直通到山腰上,那片野杏林,沿途长满了野生的山茶花,和不知名的灌木。

    山风从溪谷里吹上来,带着溪水特有的清甜和松脂的淡香。

    萧珩走在前头,脚步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她,等到了,又不自然地继续往前走。

    林清和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山风把杏林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溪谷里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和暮色里最后几声鸟鸣,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山谷里轻轻回荡。

    杏林到了。

    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花瓣织成的地毯。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山谷,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蒙上了一层梦境般的银灰色。

    萧珩在一棵杏树下站定,转过身。

    林清和站在他面前,落花在她脚边被夜风轻轻吹动。

    她跪下去,动作没有任何犹豫,膝盖落在落花上,正如多年前,跪在宫殿里。

    她的声音轻而稳,克制,典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尚书》《左传》里走出来的,礼仪周全,尊卑分明。

    “臣以女子之身,侧身东宫伴读之列,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臣自知罪重,不敢求殿下宽宥。故臣今日来,非为辩解,惟请殿下治臣之罪。”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臣幼时失恃,家父怜臣孤弱,以男子之礼教养,臣之欺瞒,自臣一人始,亦当自臣一人终。

    殿下若欲治罪,臣请独受,勿及家父。”

    她的额头贴在落花上,不再抬头。

    月光在她瘦削而挺拔的脊背上,镀上一层瓷器般的光泽。

    落花沾在她靛青色的袖口上,沾在那双能提笔安天下的手上。

    萧珩看着那些落花,看着她的手,看着她跪在这里,与他划清界限。

    “臣请独受”。

    他们竟已疏远至此吗?

    萧珩甚至怀念在岩缝里的时刻,那时他腿断了,头晕得想吐,到处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握着他的手,说“殿下不要怕,臣在这里”。

    而现在,她跪在他面前说“罪无可恕”。

    萧珩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的痛恨三纲五常。

    是这些所谓的天下至理,让她不能去考科举,不能以堂堂正正立于朝堂,让她现在,跪在他面前,请他降罪。

    “你起来。”

    他的声音艰涩是令自己惊讶。

    林清和没有动,萧珩又说了一遍——“起来。”

    他弯下腰,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落花里拽起来。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能感觉到骨节的轮廓,林清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制生死于度外的坦然。

    萧珩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拔出来。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而亮的寒芒。

    他看着林清和,看着这个,占据着他三分之二人生的挚友

    “清和,孤以储君之身与汝盟誓——纲常桎梏,吾与尔共破之;礼法森严,吾与尔共越之。

    自今而后,汝罪即吾罪,汝身即吾身。

    若他朝事败,朝堂问斩,吾与尔同跪丹陛,同受刀斧,同赴黄泉。

    山河齐喑之日,日月同晦之时,吾与尔同担此业火,共赴此劫灰。”

    他举起匕首,锋刃抵在左掌掌心,血从掌心里涌出来,在月光下浓而艳,像一枚烙在掌心里的朱砂。

    他把滴着血的手伸向她,一字一句,郑重如盟,庄严如誓。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有渝此盟,明神殛之。”

    月光从杏树的枝丫间洒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还在往外渗血的掌心上,落在他们之间,那些被夜风轻轻吹动的落花上。

    月光把林清和的影子,投在落花上,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伸出手——手指触到他的手指,像花落在水面上。

    林清和接过匕首,把锋刃抵在自己掌心,她的血涌出来,和他的血交织在一起。

    从指缝间淌下去,滴在同一片杏花上,不分彼此。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永不磨灭的石碑上。

    月光从杏树的枝丫间洒下来,落花在他们脚边被夜风轻轻吹动,远处溪谷里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和驿站那边不知谁在吹的笛声混在一起。

    死生不负,天地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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