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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公主

    萧珩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会试之后是殿试,殿试之后是授官,授官之后是谢恩、期集院事务、新科进士分配,再加上六部呈送的事务。

    在他案上堆了半人高,萧珩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不亮就起来办公,直到深夜才搁笔,别说出门,他连吃饭的空档都没有。

    这日,他正在批一份,吏部递来的授官名单,佑安进来添灯油,他头也不抬:“放那儿。”

    佑安没放。

    “殿下,宫里来人,说荣嫔娘娘生了,是个公主。”

    萧珩抬起头,看着佑安,努力消化,他说得每个字,萧珩都认识,怎么连起来这么陌生呢?

    “谁?”

    佑安说:“荣嫔娘娘,今日卯时生的,母女平安,陛下传话说,让殿下不必过去了,公事要紧。”

    萧珩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荣嫔是哪位?

    他这大半年忙前忙后,连皇后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何况一个他本来就不熟的嫔妃。

    但宕机的脑子,勉强运转起来,生了个公主的意思,应该是,荣嫔给子玉生了个孩子,对吧?

    我娘当爹了?

    萧珩的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佑安等着他吩咐,发现他没了下文,人还伏在案上,身体剧烈的颤抖。

    茫然的叫了一声“殿下”。

    萧珩强撑着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孤恭喜陛下。”

    “拿笔墨来,孤亲自起草贺表。”萧珩强压着笑意开口,末尾几个字,几乎破了音。

    佑安研好了墨,铺好了纸,退到一旁。萧珩提起笔,蘸了墨,悬腕,落笔。

    第一句:“臣珩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泽被四海。”

    感谢沈相多年的拷打,这句话他写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默出来。

    哪怕是这种状态下,笔下的字也端正,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他写完,歇了好一阵,才振奋精神,提起笔,写第二句。

    第二句:“今有公主诞育,乃宗庙之庆,社稷之福。”

    他写“公主”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皇帝黑着脸,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

    襁褓里是个皱巴巴的婴儿,正扯着嗓子哭。

    荣嫔娇滴滴的抱着她的手臂:“陛下,你看看,小公主长得多像您。”

    萧珩“噗”地笑出来,笔尖剧烈的颤抖,在纸上留下一道长横,他赶紧把那张纸团了,重新铺一张。

    新纸,连标题都没撑过去,他写的贺表不少,但恭贺他娘喜当爹的,实在是没经验。

    他提起笔就想乐,写了三张,废了三张。

    门外通传:“詹事府林大人求见。”

    萧珩正色:“宣。”

    林清和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册子,她穿的是翰林院的官服,青色的袍子,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头上戴一顶乌纱小帽。

    会试之后,她按例被授了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同时兼着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

    她把册子搁在案上:“殿下,这是本月东宫属官的考课,还有一份是詹事府呈翰林院的呈文,要殿下用印。

    另有一份是编修所校完的,洪武朝实录节略,请殿下过目。”

    萧珩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你今日去过翰林院了?”

    林清和说:“去过了,修撰所的差事不多,主要是整理前朝实录,和修撰起居注。今日把洪武朝的一部分校完了。”

    萧珩“嗯”了一声,看着她,脑子里却又浮现出那个画面,皇帝黑着脸,抱着襁褓。

    他嘴角又往上翘。

    林清和看见了,不明所以,思及进宫时听到的消息,按规矩补了一句:“恭喜殿下,喜得幼妹。”

    萧珩原本不想笑的,这一句“恭喜”像一根针,正正扎在他笑穴上。

    他的身体猛然前倾,“𪠽”的一声,一头扣在书案上,肩膀剧烈的颤抖,乐不可支。

    林清和愣住了。

    她看着萧珩,眉头微微蹙起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又看了一眼案角那堆废纸团,更觉得不对劲。

    萧珩摆摆手勉强道:“没事,没事。册子放这儿,印我待会儿用,你先回去吧。”

    林清和担忧得看着他,没多问,行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萧珩正低着头,肩膀还在颤抖,她推门出去了。

    门外廊下,佑安守着。

    林清和走了两步,停下,回头问:“殿下今日,是不是身体不适?”

    佑安挠了挠头:“回大人的话,殿下今日……挺好的。”

    林清和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两个人都有毛病,不再问,抱着空公文夹子走了。

    公主出生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六部廊庑下,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说“陛下春秋正盛,此乃社稷之福”。

    有人说“陛下登基多年,如今又添一女,可见天佑大周”。

    最会看眼色的礼部,已经在拟贺表了,侍郎亲自执笔,开头照例是“臣等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泽被四海”。

    中间“今有公主诞育,乃宗庙之庆,社稷之福”。

    结尾“臣等不胜欢欣鼓舞之至”。

    写完之后,拿给尚书看,周毓文看了,捻了捻胡须:“再添几句,要显得咱们真心高兴,另外你记住,陛下添了公主,这不是家事,是国事。

    陛下年岁渐长,朝中难免有人揣测一二,如今公主降生,便是告诉所有人,陛下春秋正盛,天威不减。

    你们写贺表的时候,不要只写公主,要写陛下,要写‘陛下雄姿英发,风采依旧,知道吗?”

    侍郎赶紧提笔,在草纸上勾勾抹抹。

    相似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京城,乃至整个帝国,都因为一个孩子的降生,鼓噪起来。

    什么?

    你问写贺表这些人,高兴吗?

    百官当然是真心高兴,皇家添了子嗣,虽然与他们无关,但若是陛下为此龙颜大悦,那可就不一样了。

    公主的诞生,就是一场宣告,是天子在告诉她的子民,她依然年富力强,九州河山,依然被她运于鼓掌之中。

    所以百官要弹冠相庆,他们必须弹冠相庆,他们越是欢欣鼓舞,就越能证明他们对天子忠心耿耿。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皇帝要确认,天下万民依然对她心悦诚服,帝国要向主人,展示它一片碧血丹心。

    各取所需

    至于公主——她只是一个符号,天子需要一个新生的婴儿,于是有了一个婴孩。

    至于演出谢幕后,这个孩子将要何去何从,天子不在乎,帝国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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