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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霉运

    甘棠脑袋一扭,彻底躲在弥娘身后,显然不想理云澈,云澈得了无视,却又不好在此发作,只好先暂时作罢。

    而甘棠方才的话却让妄言和清源国师不禁对视了一眼。

    妄言不动声色喝了口茶,看着地上老实跪着的少年。

    锁头一身破衣烂衫,头发长到肩膀,将一张小脸遮了个七七八八,看不清样貌。他没穿鞋,脚底板黢黑,脖子细得像个小鸡崽,虽看上去比甘棠高点儿,但却没甘棠肉多。

    清源国师见妄言一直沉默打量锁头,斟酌开口道:“他是天宫司里的祝祷男童,名叫锁头,说来也是个可怜孩子。”

    妄言听出清源国师话中开脱之意,只问锁头:“你为何绑她?可是得了乌月大巫授意?”

    他这话问得鸡贼,毕竟今日这整场闹剧都是由他主导,为得就是栽赃陷害,自是知道与那乌月大巫半点关系也无,但这少年出现的时机太巧,便令他不得不多想。

    动手布局之前,妄言早已从清源国师安插在天宫司的暗桩处得知乌月大巫的动向,特意挑了乌月大巫闭关这几日生事。

    乌月大巫闭关有个规矩,若非他自己主动出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从外打扰,他晚一步得到消息,便多失去一分及时应对的先机。

    而乌月大巫虽野心勃勃,却不是鲁莽之辈,锁头的出现不禁让妄言顾虑,既然清源国师能在天宫司里安插暗桩,那乌月大巫自然也有机会把他的人塞在清源国师眼皮子底下,况且暗桩是否被发现,会不会已经被策反,都是未知数。

    这问题也实在不好回答。若锁头为了活命求饶,谎称自己确实是受大巫授意,那便是个能够审时度势之人,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心思,自是留他不得。若他老老实实交代此事是他一人所为,以保乌月大巫名声,那他便是乌月大巫的虔诚信徒,照样留不得。

    可没想到锁头却低着头说:“我只是想去中原找我阿娘。”

    弥娘目光一动,眼睛盯着锁头后勃颈那块凸出的颈骨愣了神,无端想,他实在是太瘦了,真不知道昨夜里哪来的力气能把她扛走。

    甘棠听了也从弥娘身后悄声冒出半个头来,直盯着锁头瞧,他想找阿爹,锁头想找阿娘。

    妄言端起茶盏:“你阿娘是大梁人?”

    锁头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始终耷拉着脑袋,接着道,“从窟野河和市出去只能到大梁,若在大梁找不到,我就再去别处找,总能找到的。”

    清源国师奇却道:“你是趁着大巫闭关才偷跑出来的?天宫司的守卫怎么可能放你出来?”

    锁头这回没再撒谎,只道:“我偷了大巫的令谕牌,他们以为大巫有事差遣我。”他说到这儿看了眼弥娘又将头转了回来,“这回我真的没撒谎了,我身上没钱,怕在路上饿死,所以想绑个富人家的孩子求点财,你们昨天一进和市时我就一直跟着你们,我知道那个小的不会说话,想着绑起来应该容易些,可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

    弥娘替他接道:“直到我出去上茅房?”

    他点点头,“唔”了一声,弥娘和甘棠终于知道他为何会说自己真是太倒霉了。

    弥娘她们一进和市就在波斯人的摊位上起了乱子,自是吸引了众多目光,锁头便是其中之一,他看甘棠一路上不言不语,只会用手比划,便定下了目标。

    他一路跟着几人,逛了一条又一条街,眼巴巴看着人家吃了一顿又一顿,不仅把自己看得腹中饥饿,还把本来就快要破底的草鞋给彻底磨漏了。

    待到几人终于消停下来住店时,偏逢这天又落了暴雨,他又饿又累,便想趁着躲雨时要个饭,偏巧要到了不懂人情世故的弥娘头上,而被他一直盯着的甘棠,又一直和云澈待在一处,他只好放弃。

    天色已晚,没处落脚的锁头只好先躲进客栈后院的马厩里打算歇一晚,却意外等来了到后院上茅厕的弥娘。

    他本以为这是天神显灵,却没想到只是更加倒霉的开端。

    锁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抠门女娃扛起来会这么重,力气竟也这么大,不惧鬼神吓不住也就算了,论做事狠绝也是一流,差一点儿就把自己给掐死了。

    不夸张的说,等看到甘棠在地窖里又哭又嚎的时候,他甚至第一次在心里对天神产生了些许的怀疑。

    而当锁头跪在妄言脚前,深刻感受到自己一条小命很有可能朝不保夕时,便更没心思琢磨天神到底为何这样对他了。

    他的确是个十足的倒霉蛋,跑路之旅还没开始,便一头撞进了局中。

    屋内几人听完锁头一席话,一时都未言语,只有甘棠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是又蠢又坏,信那什么破天神就算了,还柿子专挑软的捏,居然想绑我!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

    甘棠虽话不饶人,但语气却跟地窖里不大相同,仔细听去倒没多少谴责,甚至能听出一分规劝。

    锁头丧头耷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是不是要死了?”还没等别人回答,他便自己小小声自言自语般道,“也是,你们怕我找大巫告密,肯定不会放我走的,就算我发誓不会说出去,你们也不会信我。

    “你们杀我的时候能不能挑个不疼的法子啊?”他看着云澈腰间的佩刀,显然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或者能不能尽量下手轻点儿?唉,割口子实在太疼了,我怕——”

    妄言突然出声打断道:“你想活着?”

    锁头一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从挡住眉眼的头发缝隙中看向妄言的银质面具,嘴巴张合几下,试探道:“……我……能吗?”

    妄言朝后一靠,右手搭在椅子把手处,食指颇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才说:“那要看你擅长什么。”

    弥娘:“……”

    甘棠:“……”

    这般似曾相识的场景……弥娘完全有理由怀疑,妄言这怪人,八成又犯了乱捡别人家孩子的病了。

    而锁头也果真不负众望,丝毫没有拉低妄言怪人的水准,他沉思半晌,有些纠结却认真地问道:“……长得好看……能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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