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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通气会

    苏晚比他先到。

    检察院大门左侧的花坛边上,她站在一棵法桐树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个矿泉水瓶,瓶里的水只剩底部一层。

    秦牧走过去。

    苏晚看到他,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她没有寒暄,直接说:“葛永成跟周海平不只是住同一个社区。我上午查了工商信息——鼎盛商贸两年前增资扩股的时候,葛永成的建材公司出过一笔注资。金额不大,三十万。但这就意味着葛永成是鼎盛商贸的间接股东。”

    秦牧听完没有意外。

    三十万。不够大,不会引起工商审查的注意。但足够把两家公司绑在一起。

    “马文龙在里面还能指挥外面的人?”苏晚问。

    “不一定是他在指挥。”秦牧说,“他在看守所的通讯是受监控的。律师会见的内容理论上也受限。但如果外面本来就有一套替他跑腿的人,他连指挥都不需要。”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马文龙的利益链条上有人在自发替他善后。”

    “拿了二十年好处的人,不会因为老板进去了就散伙。马文龙出来了,他们的利益才能继续。马文龙翻不了案,下一个被查的可能就是他们。”

    苏晚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我下午查鼎盛商贸的流水。你在通气会上——”

    “我知道。”

    两点二十分,他们进了检察院。前台的人核对了名字,带他们上三楼。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摆了十来把椅子。陈远航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方脸,头发往后梳得整齐,面前摆着两摞厚卷宗。

    孙越。

    秦牧从陈远航的目光方向判断的。

    孙越抬头看了秦牧一眼,站起来伸了下手。“秦牧是吧。我是孙越,马文龙案的主诉检察官。”

    秦牧握了一下,坐到陈远航旁边。

    苏晚坐在秦牧另一侧。孙越多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除了他们四个人,还来了两个检察院的人——一个年轻的女检察官和一个书记员。

    孙越没有废话。他打开卷宗,翻到标注红色标签的那一页。

    “情况你们应该都了解了。马文龙的二审辩护团队对一审中的七项关键证据提出了合法性异议。法院已经接受了辩方的质证申请。如果这七项证据中有三项以上被排除,一审判决被撤销发回重审的概率超过七成。”

    孙越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做工作报告。

    “七项里面,有四项我们可以通过执法部门重新取证来解决来源问题。现在最麻烦的是第三、第五、第六项。”他把卷宗转过来让秦牧看。

    第三项:秦牧在刘德财工地拍摄的安全隐患和违规施工现场视频。

    第五项:秦牧从村委办公室获取的赵建国私自批地会议记录照片。

    第六项:苏晚提供的马文龙白手套公司工商及财务材料。

    “第三项的问题最大。”孙越用笔尖点了一下。“工地已经拆了,原始现场不复存在。你当时用什么设备拍的?”

    “手机。”秦牧说。

    “拍摄时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没有。深夜零点以后。”

    孙越的笔停了一下。“你是翻围挡进去的?”

    “围挡有个豁口。”

    孙越没往下追问细节。他不是法官,不需要审秦牧。他需要的是找到一条路把这些证据救回来。

    “辩方会在法庭上问你同样的问题。他们会把你的行为定性为'非法侵入私人工地获取证据',然后主张排除。”

    “工地的安全隐患是客观存在的。”秦牧说。

    “客观存在和法律认定是两回事。”孙越靠回椅背,“证据是真实的,但获取方式瑕疵——这在刑事诉讼里是最让检察官头疼的局面。”

    陈远航插了一句:“工地虽然拆了,但受害工人还在。秦牧的母亲——李秀英的工伤医疗记录在医院有备份,同一工地至少还有三名受伤工人的就诊记录可以调取。这些能不能作为旁证?”

    孙越想了两秒。“可以用来证明工地存在安全隐患的事实,但不能直接替代秦牧拍摄的那段视频。视频里拍到的是未设防护网的高处作业面和私改的电路线,这些细节工人的伤情报告里不一定有。”

    秦牧说:“当时跟刘德财同批施工的监理公司叫宏达监理,负责人姓田——田维国。他的监理日志里应该有施工现场的记录。如果他没销毁的话。”

    孙越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有监理日志?”

    “刘德财雇了监理公司走形式,好拿施工许可。田维国的人每周去工地签一次字,签完就走。但监理日志是法定文件,公司要存档的。”

    孙越没说话,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我让人去查宏达监理。”他抬笔,“如果监理日志还在,里面对施工现场的记录是有法律效力的。但你怎么确定田维国没有帮刘德财把日志做干净?”

    “做不干净。”陈远航这次接得快,“田维国跟刘德财不是一条心。去年刘德财被抓的时候,田维国的宏达监理也被查了一遍。但最后田维国没被起诉——因为他只是挂名走过场,实际施工违规的责任在刘德财。田维国脱了身就不会再替刘德财背锅,他的日志里写了什么就是什么。”

    孙越点头,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

    “第三项暂时有方向了。第五项——村委办公室的会议记录。”

    秦牧说:“我拍了十七张照片,都是赵建国擅自批地的村委会议记录原件。那些文件当时就放在村委办公室的铁皮柜里,没有上锁。”

    “但你进入村委办公室的时间是?”

    “晚上。”

    孙越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辩方的律师不会放过这个点。晚上进入村委办公室——即使办公室没锁——拍摄内部文件,这个行为在法律上有争议。”

    “会议记录是公共文件。”秦牧说。“村委会议记录属于村务公开的内容,理论上对全体村民开放查阅。”

    孙越看了他一会儿。

    “你研究过。”

    “出事之后研究的。”

    “这个角度可以用。”孙越在第五项旁边打了个勾。“我们可以主张村委会议记录属于应当公开的村务信息,秦牧作为本村村民有权查阅。获取方式虽然不规范,但不构成非法获取。另外,如果现在让镇司法所或者县民政局正式调取这批会议记录,能做到吗?”

    “赵建国交出宅基地之后配合了一部分村务档案的整理。”秦牧说,“但那批私自批地的会议记录有没有被他提前处理过,我不确定。”

    孙越记了下来。“我安排人走程序去调。”

    “第六项。”孙越翻到苏晚的材料页。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苏晚坐直了一些。

    “这批工商和财务材料,信源是匿名的。苏记者,我尊重你保护信源的权利,但在法庭上辩方一定会攻击这批材料的真实性。你能提供任何佐证吗?”

    苏晚的声音很稳:“材料内容的真实性可以通过工商局的官方系统交叉比对。哪些公司是马文龙的白手套,注册信息在那里摆着,谁查都是同一个结果。”

    “工商注册信息没问题。辩方主要质疑的是财务流水部分——这些流水不是从银行系统正式调取的,辩方可以主张伪造。”

    “但如果检察院向银行正式调取同一批流水呢?”苏晚说。

    “时间不够。”孙越合上笔帽。“从申请调取到银行出具正式回函,最快也要十五个工作日。开庭在二十天后。”

    会议室又安静了。

    秦牧没看苏晚,他盯着桌面上的卷宗。

    “孙检。”他开口了。

    孙越看他。

    “七项证据被质疑合法性,补三项救四项,最快也要二十天,跟开庭时间赶不上——这是对方律师算好的节奏。他们不是真的想排除证据,他们是在抢时间。”

    孙越不说话。

    “抢时间干什么?”秦牧继续说,“争取开庭前把证据链搞空,让法院觉得一审有瑕疵。只要法院认定瑕疵成立,发回重审——重审走程序至少半年。半年时间够他们在外面做很多事。”

    陈远航低声说了一句:“包括让证人彻底翻完。”

    孙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说的情况我清楚。”他把卷宗合起来。“检察院这边会加快补证速度。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看着秦牧,“如果补证确实来不及,出庭的时候能保住的证据可能只有四项。四项够不够维持一审判决,我不敢打包票。”

    秦牧没回话。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秦牧走在检察院的走廊里,苏晚在旁边跟着。

    “鼎盛商贸的事,你今晚能查到什么程度?”秦牧问。

    “流水不好查,但关联公司和人员关系网今晚能出来。”苏晚顿了一下。“你说葛永成的建材公司座机接过一通卫星电话——这个信息你是从哪来的?”

    秦牧没有正面回答。“你先查鼎盛商贸。查出来的东西不要发给我,发给陈远航。”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秦牧的侧脸,像是想追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秦牧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默。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那张假身份证三天前在青云县租的车,今天下午两点出现在临江市高速收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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