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在班车上点开沈默的消息。
“U盘破了。”
他回了一个字:
“说。”
沈默没有打字,直接发了一段语音。
秦牧把手机贴紧耳朵,班车引擎的噪声压过来,他用手掌捂住另一边。
“加密方式是军方老一代的BISS改良版,技术组说至少十年前的架构。”
“里面一共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是人员名册,二十六个名字,中英文对照,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编码,编码格式我没见过,可能是北极星内部的人员分级系统。”
“第二个文件夹是交易记录,从2019年到今年三月,流水金额我粗算了一下——超过两个亿。”
“第三个文件夹只有一个文件。”
语音断了。
秦牧等着。
第二条语音来了,沈默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第三个文件夹里是一份评估报告。”
“全英文,十二页。”
“标题翻译过来是——‘幽灵方案可行性分析’。”
秦牧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没动。
“报告里对你的能力做了详细拆解。”
“格斗水平、反侦察经验、指挥能力、人脉网络覆盖范围。”
“有些数据非常准确,有些明显是推测。”
“报告的结论栏写了三点——”
“第一,目标具备极高的单兵作战价值。”
“第二,目标目前处于与官方体系脱离的真空期,是接触的窗口期。”
“第三,建议通过‘压力—援助’模型建立初步信任。”
班车颠了一下。
秦牧的手指在裤腿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压力—援助模型。
他见过这个词。
在第四次任务的训练手册里见过。
这是策反作业的标准范式——先让目标陷入困境,再以救援者的姿态出现,建立依赖关系。
他被人当成了策反对象。
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人写了十二页的可行性报告、做了能力评估、设计了接触方案。
班车停了一站,上来几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
秦牧没抬头。
他给沈默回了条消息:
“二十六个名字里面有没有国内的。”
“有。”
“十一个是国内人员。”
“其中三个名字我认识——陈国栋、陈德发,还有一个你猜不到。”
“谁。”
“沈同辉。”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同辉。
东海省那个已经被国安带走“协助调查”的厅级干部。
他的名字出现在北极星的内部人员名册里,而且带着编码。
不是外围,不是被利用。
是在册人员。
“他的编码等级呢?”
“二十六个人的编码我还没全部破译,但格式上有规律。”
“沈同辉的编码前缀是A,陈国栋和陈德发的前缀是C。”
“如果这套编码是分级的,A很可能高于C。”
秦牧合上手机屏幕。
沈同辉被国安带走的时候,所有人以为他只是腐败链条的上游节点。
涉外资金、白手套企业、利益输送——这些罪名够他吃一辈子牢饭了。
但如果他不只是贪官呢。
如果他是北极星明确在册的A级人员,那他在东海省做的事就不只是贪钱。
他在执行任务。
替一个境外情报网络在省级行政体系里扎根。
手机又震了。
沈默的语音。
“名册里剩下的八个国内人员我在交叉比对,需要时间。”
“有几个名字完全陌生,可能是化名。”
“但有一个问题——名册里没有郑远洋的名字。”
秦牧顿了一下。
“确定?”
“确定。”
“二十六个名字逐一比对过,没有郑远洋,也没有他的任何已知化名。”
防水箱是从郑远洋的运输线上截下来的。
箱子里的U盘包含北极星的核心资料。
但诡异的是,郑远洋这个资料保管者,却在二十六人的名册里凭空消失了。
这种逻辑错位经不起推敲。
他把后脑勺抵在落了灰的椅背套上,在脑子里做减法。
排查到底,只剩两种解释。
其一,郑远洋的层级突破了这份名单的上限。
名册记录的只是中基层行动序列,他是塔尖上的人。
其二,郑远洋是个局外人。
他不属于北极星的正式编制,是个独立的白手套,只管接单跑腿提供物流通道。
秦牧倾向于第一种。
沈同辉是A级,郑远洋能指挥沈同辉级别的人弯腰开门,说明他不是外围合作者。
但不管哪种,有一个事实很清楚——郑远洋手上的这份名册,就是北极星国内网络的骨架。
二十六个人,十一个在国内。
如果这份名单是完整的,那国安只要顺着查下去,整张网就完了。
“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你们怎么判断?”
“技术组在做交叉验证。”
“已经确认身份的三个人——陈国栋、陈德发、沈同辉——信息全部吻合。”
“如果三个样本都是真的,整份名单的可信度很高。”
秦牧想了想。
“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让你们截到的。”
沈默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你怀疑是喂过来的?”
“吴启东跑了七趟,前六趟都过了,第七趟偏偏翻了。”
“箱子里偏偏装着核心名单,偏偏还有我的照片。”
“……你觉得有人故意把这个箱子送到我们手上。”
“我没说一定是。”
“但你们校验的时候把这个可能性算进去。”
沈默没有马上回。
过了大概半分钟,来了一条文字。
“我让技术组加一层分析。”
“如果这份名单是‘喂’过来的,那里面一定掺了假——把真人和假目标混在一起,诱导我们浪费资源追错方向。”
“最笨的鉴别方法就是逐个核实。”
“十一个国内人员我全部安排查。”
“嗯。”
秦牧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班车拐上了高速。
窗外的风景从海岸线换成内陆的山丘和农田。
他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那三个字。
可以用。
不是“可以杀”。
杀一个退伍兵对北极星没有意义。
不是“需要监控”。
监控不需要做十二页的评估报告。
是“可以用”。
他们看中了他什么?
个人战斗力?
北极星不缺打手。
人脉网络?
他的人脉属于体制内,策反了他也带不走那些关系。
除非——他们不需要策反他。
除非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投靠”的秦牧,而是一个“被操纵而不自知”的秦牧。
压力—援助模型。
先制造压力。
让他陷入困境。
然后以救援者姿态出现——
秦牧的思维在这个节点上停住了。
他回村之后遇到的那些事。
宅基地被抢、母亲工伤没人赔、妹妹被骚扰。
这些事是基层恶霸的常规操作,跟北极星扯不上关系。
但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等着他被压到最低点的时候出手“帮忙”呢?
那个时间窗口已经过了。
因为他的战友先到了。
赵铁柱、陈远航、林啸、沈默——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补位,把所有压力都顶了回去。
北极星的“援助方案”根本没有机会启动。
所以那张照片上的评估是“可以用”,不是“已接触”。
他们还在观察阶段。
窗口期没到或者窗口已经关了。
但报告都写完了。
方案都定了。
只差执行。
手机又亮了。
不是沈默。
韩铮。
“崔文斌的海洋贸易公司我让人查了。”
“公司的船务代理业务覆盖福建到东南亚航线,去年新签了三条散货船的运营合同。”
“合同来源——马来西亚一家叫SUnWave Maritime的公司。”
“这家公司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有标注。”
秦牧看完这条,等着下一条。
韩铮发得很快。
“标注内容:疑似北极星外围物流平台。”
“去年八月标记,来源是东南战区情报部门。”
又转回来了。
东南战区情报部门。
第十一次任务的情报摘要来源也是东南战区。
六年前提供了郑远洋的情报碎片,标了个“次要”就扔一边了。
现在东南战区又标记了SUnWave Maritime。
秦牧给韩铮回了一条:
“东南战区情报部门现在的主管是谁?”
韩铮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查。”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需要去查。
秦牧把手机装进口袋。
班车再过四十分钟到站。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名单。
照片。
评估报告。
叛逃的军方情报中尉。
死去的大校和他儿子的贸易公司。
一个建议中止追捕的现役军官。
东南战区反复出现在情报链条的节点上。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轮廓已经开始显形了。
北极星在中国不只有一张网——它至少有两条线。
一条是商业渗透线,沈同辉、陈德发这些人走的路;
另一条是军事情报线,郑远洋、崔怀安走的路。
两条线交汇的节点在福建沿海。
而那个“建议中止追捕”的现役军官,可能是连接两条线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秦牧掏出来。
沈默的消息。
“名册里有一个编码前缀是S的人。”
“只有一个。”
“其他人不是A就是B或者C。”
“S可能代表特殊类别。”
“这个人的名字不是中文,是一个英文代号。”
秦牧看着屏幕。
“什么代号?”
沈默的回复只有两个单词。
“GhOSt Handler。”
幽灵操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