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水流进下水道。
水在排水口打着旋,慢慢流下去。
很久。
水声停了。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眼睛红红的。
镜子上蒙了一层雾,他用毛巾擦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更清楚了。眼窝深陷,眼眶泛红,下巴的胡茬在灯下发黑。
擦了脸,走出来。
母亲还站在客厅。
“妈,你还不睡?”
“等你躺下。”
范宸没说话,走进卧室,躺下。
床单是凉的,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天花板上,一小片橘黄色。
母亲走过来,帮他掖了掖被角。
手很轻,动作很慢。被角塞进床垫下面,压平。
“妈。”
“嗯?”
“我今天看到几个女人,被老公打,不敢报警,不敢跑。”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呢?”
“我把她们带出来了。”范宸顿了顿,“可是还有更多,我救不完。”
母亲沉默了几秒。
“你救一个是一个。”她说,“救不完,至少救了的那几个,不会再挨打了。”
范宸没说话。
“小宸。”
“嗯?”
“你小时候,我也有过想跑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太难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算了。”
范宸攥紧被角。
被角在手里被捏成一团,布料皱在一起。
“可是第二天早上一睁眼,看见你还在睡,我就想,再撑一天吧。”母亲笑了笑,“撑了一天又一天,就撑到现在了。”
她的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弯弯的。皱纹在笑容里舒展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妈……”
“睡吧。”母亲关了灯,“明天还有事。”
灯开关咔哒一声,灯灭了。
脚步声远了,门轻轻关上。
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客厅灯没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细的线。
黑暗中,范宸睁着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一小片白。
光斑在黑暗中显得特别亮,边缘模糊,像一团散开的水渍。灰尘在光里浮动,一粒一粒的,缓慢地飘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橡皮擦,攥在手心。
橡皮擦还有一点温度,是体温捂热的。表面的裂纹在手指间能感觉到,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皮肤。
“小月,你妈妈也撑过。”
很久。
他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火,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雾里有个小女孩,扎着马尾,对他笑。
“宸宸,你来啦?”
他想走过去,脚却动不了。
“别怕。”小女孩说,“我妈妈来找我了。”
然后雾散了。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
窗外,路灯还亮着。
猫趴在床尾,蜷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它的呼吸很轻,肚子一鼓一鼓的。
范宸翻了个身,把橡皮擦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母亲的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很轻,一长一短,像海浪。
---
咖啡馆角落,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转,摇摇欲坠。远处的高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室内暖气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
雾气是白色的,从玻璃底部往上蔓延,像一层薄纱。窗外的街景被雾气模糊了,只剩一团一团的光影。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变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斑。
秦岚推了推眼镜,停顿了三秒。
她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镜架。金丝眼镜的镜腿在灯光下反着光,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反复打开过。牛皮纸的颜色已经发暗了,边角起毛,折痕处颜色更深。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张”字,字迹潦草。
“小范,这些转账记录,我查了三个月。”
秦岚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尾音微微发颤。
范宸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多少?”
“五笔。”秦岚说,“第一笔是十年前,最后一笔是——你师父出事前三天。”
范宸的喉咙动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动作很明显。
他伸出手,拿起信封。
指尖碰到牛皮纸的粗糙表面,有些扎手。信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摸上去像砂纸。封口处的胶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裂开一道口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单。
复印件,但数字和日期清晰可见。纸是A4纸,边角有些卷曲,打印的字是黑色的,日期是红色的——被谁用红笔圈了出来。
第一张:200万,收款人张建国。
日期:十年前的三月。
第二张:300万。
日期:八年前的七月。
第三张:500万。
日期:五年前的十一月。
第四张:800万。
日期:三年前的九月。
第五张:1200万。
日期:师父出事前三天。
范宸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张上。
纸上的日期刺眼,黑体字,加粗。转账金额的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数了一下——一千两百万。收款人账户尾号是8876。
“张建国是谁?”
“省厅退休处长。”秦岚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氏集团顾问。名义上是‘咨询费’,实际上——”
“保护伞。”
秦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范宸把转账单放回信封,攥紧,指节泛白。
信封在他手里变形了,牛皮纸皱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指甲盖下面泛着青紫色。
---
【血藤毒素特性】
血藤中的生物碱能阻断神经递质传递,导致呼吸肌麻痹。中毒症状包括瞳孔放大、肌肉抽搐、呼吸困难,最终死于窒息。古代南方部落曾用血藤制作毒箭。赵氏化工厂就生产这种生物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