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停看得眼皮直跳,“换册?谁命的?”
谢昭没有说话。她将短笺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四个字,柳家外管柳福。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风吹动门帘,火光摇了摇。
谢昭看着那六个字,缓缓笑了。不是高兴,更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的从容。
陆停咽了咽口水,“谢兄,这算不算抓到了?”
谢昭把短笺放到火盆边,却没有烧,“还不算。”
“为什么?”
“一个外管,太轻了。”
她抬眼,看向京城方向。暮色已经压下来,远处城墙隐在风雪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谢昭轻声道:“但够用了。”
陆停不解,“够用什么?”
“够用来敲开柳家的门。”
火盆噼啪一响。这一刻,陆停忽然意识到,谢昭等的从来不是证据。她等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
……
这一夜,安平侯府灯火通明。柳氏也一夜未眠。
外头的流言像长了腿,从街头跑到巷尾,从茶楼跑进酒肆,又顺着那些最不起眼的小人物钻进各家后院。
白日里还只是“大理寺查养马监”。到了晚上,已经变成了:“大理寺查到了侯府头上。”
流言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编,偏偏最要命。因为没人知道真假,可人人都愿意相信。
柳氏坐在榻边,手里的茶早已凉透。她脸色难看得厉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先是侯府铺子,后是账册,再是流民营,如今连养马监都卷了进来。
每一件事单独看似乎都不大,可连在一起,却像有一只手躲在暗处,一点一点把她往火坑里推。
“夫人。”心腹嬷嬷小声开口,“要不要让人再去外头压一压?”
柳氏猛地抬头,眼神阴沉得吓人,“压?”
“怎么压?把全京城人的嘴都缝起来?”
嬷嬷瞬间不敢说话。屋内死一般寂静。过了许久,柳氏忽然问:“侯爷知道了吗?”
嬷嬷脸色变了变。这一变,柳氏心里顿时沉了下去。她明白,侯爷知道了。不仅知道,恐怕已经有人在侯爷面前说过什么。
果然,下一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急急进来,“夫人,侯爷来了。”
柳氏脸色骤变。
安平侯进门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他这些日子原本就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结果回府以后,听见的全是流言。
什么养马监,什么惊马案,什么侯府牵连,听得他太阳穴直跳。
“外头到底怎么回事?”安平侯开门见山。
柳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撑镇定,“侯爷不必忧心,不过是些市井谣言。”
安平侯冷笑一声,“谣言?”
“谣言能让大理寺封养马监?谣言能让满京城都在议论侯府?”
柳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知道,事情开始失控了。最让她难受的是,她甚至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
安平侯盯着她,目光越来越沉,“柳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侯?”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柳氏心跳漏了一拍,进了侯府这么多年,这是安平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柳氏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发现,有些事根本解释不清。解释得越多,破绽越多。
安平侯看着她的反应,脸色愈发难看。最终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去。
房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柳氏脸色彻底白了,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是流言,而是有人在故意把她往死里逼。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
与此同时。流民营,砖窑的火烧得正旺。
孙老六举着木棍,正追着几个学徒满场跑,“兔崽子!泥坯都拍不圆还敢往窑里送!烧出来的是砖还是棺材板!”
营地里顿时笑成一片。自从孙老六来了以后,砖窑这边每日都热闹得很。被骂的人越多,说明学的人越多。
谢昭坐在议事棚外,抱着手炉烤火。她最近难得清闲一点。砖窑已经开始运转,工分制度也渐渐稳定,流民营终于有了自己的秩序。
就在这时,陈七快步走来,“公子。柳家有动静了。”
谢昭抬眸,“说。”
陈七压低声音,“柳氏派人出去过两次。一次去铺子。一次去了城西。”
谢昭笑了,终于开始慌了。人一慌,就会犯错。
陆停抱着账册凑过来,“谢兄。你怎么知道她会慌?”
谢昭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傻子,“因为她心里有鬼。没鬼的人怕什么?”
陆停想了想,觉得竟无法反驳。
谢昭却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我还送了她一份礼。”
陆停一愣,“什么礼?”
谢昭端起茶,笑得人畜无害,“流言。”
陆停:“......”
果然,他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等。
事实上,从傍晚开始,京城里已经多出另一种说法。
有人说柳家外管已经被大理寺抓了,还有人说柳家外管已经招了,更有人说惊马案背后牵扯侯府。
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可偏偏,没人知道消息从哪来的。
陈七第一次听见时都愣了,因为柳福根本没被抓。可等他反应过来,消息已经满城都是。如今看来,效果极好,至少柳氏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陆停听完以后,头皮发麻,“谢兄。这不是假的?”
谢昭点头,“是假的。”
陆停瞪大眼,“那你还传?”
谢昭理直气壮,“假的才有用。真的叫查案,假的叫钓鱼。”
陆停:“......”
他觉得自己以后死了,墓志铭上都能刻一句:跟谢兄混久了,逐渐失去良知。
夜色渐深,陈七再次回来。这一次,他的脸色明显变了,“公子。柳福出城了。”
谢昭手里的茶盏终于放下。来了,鱼开始咬钩了。
陆停也坐直身体,“去哪了?”
“西郊方向。”
谢昭眯了眯眼。果然,柳氏还是舍不得。她想补漏洞,可有时候,补漏洞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继续盯。别惊动。”
陈七点头离开。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营地里开始点起火把,砖窑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晚会这样过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陈七竟再次折返。这一次,他连气都没喘匀,“公子!出事了!”
谢昭抬眸,“如何?”
陈七声音发沉,“柳福不见了。”
议事棚内瞬间安静。陆停猛地站起来,“不见了?什么意思?”
陈七咬牙道:“城外官道发现马车。车在,人没了。”
火盆轻轻爆开一声,映得谢昭眸光幽深。
陆停后背发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了出来,灭口。一定是灭口。
可就在这时,他却看见谢昭笑了。那笑容很浅,甚至带着几分满意。
陆停头皮都炸了,“谢兄。人都没了你还笑?”
谢昭慢慢站起身,看向漆黑夜色。风吹起她的衣摆。火光映在她眼底,像有一团火正在烧。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急。而急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看来,柳家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而此时此刻,距离西郊不过十余里的荒林深处,一个满身泥污的人正跌跌撞撞往前跑。
月光落下来,照出那张惊恐至极的脸。赫然正是——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