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寒风裹着雪粒,重重撞上窗棂,发出一阵尖锐的呜咽。两盏油灯被吹得火苗乱晃,长案上铺开的盐引与仓单也跟着轻轻颤动。
钱永昌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仓单上,半晌没有挪开,“整整十万石?”
“是。”管事俯下身,将几张仓单依次推到他面前。
“沈家把货拆得极散。七家盐号,少则五千石,多则两万石,用的也不是同一家铺号。有的挂沈家车行的名,有的由外地货栈出面,还有两笔甚至绕过了京城的沈字号。”
“若不是会首先前命属下重新核查各家账册,又盯住了近来与沈家接触的管事,谁也不会想到,这些生意最后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钱永昌没有说话。昏黄灯火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喜怒。
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还有通州码头。”
“沈家原有一百二十艘漕船,常年分散在南北商路上运盐。近半个月,其中六十艘陆续停了原本的买卖,被召回通州船坞。”
钱永昌接过册子,缓缓翻开。每艘船后面都记着原先所走的商路、归港的日子,以及近来修整过的地方。
“六十艘,都回来了?”
“已经回来四十七艘。”管事指向册中几处标记,“剩下十三艘也在返京途中。沈家请了大批船匠,加固船底,重刷舱漆,舱口还要添双层油布和防潮木板。”
“几艘原本只走江南水路的船,连纤绳、铁锚都换成了适合北河的样式。”
十万石盐,六十艘自有漕船,加固船底,防潮防雪。
即便没有圣旨,没有户部文书,兵部也从未公开向沈家征调军资。可将这些动静一件件拼在一起,沈万金要做什么,已经不难猜。
钱永昌慢慢合上船册,“他想碰北境军需。”
管事压低声音,“极有可能。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朝廷至今没有旨意,沈家却已经停了几条最赚钱的商路,还提前压下大笔银子,在各处收盐。”
他说到这里,迟疑片刻,“看沈万金的架势,像是早已认定,这件事一定能成。”
钱永昌依旧没有出声,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沈万金是商人,而且是一个从来不拿几十万两银子赌运气的商人。
若没有足够的把握,他绝不会让六十艘漕船停下原本的生意,更不会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提前筹措十万石盐。
御书房里究竟谈过什么,钱永昌不知道。皇帝准备给沈万金什么,他同样无从得知。
他只能看见沈家在动,却看不见沈家背后,究竟站着谁。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才最叫人不安。
钱永昌抬起手,在“十万石”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瑞丰的陈掌柜,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管事答道:“陈掌柜只知道沈家近来收盐收得急,给价也高。他私下从淮南调来的三千石盐,原本正准备卖给沈家,只是还未交货,便被咱们的人查到了。”
钱永昌眸色渐深,“先别动他。”
管事一怔,“会首?”
“此时处置,只会惊动沈家。”钱永昌将几张仓单不紧不慢地叠好,“他既然已经把手伸了出去,便让这只手继续留着。”
管事很快反应过来,“会首是想借他的手,给沈家递消息?”
钱永昌没有回答,只问:“永安仓那批盐,还剩多少?”
“一万八千余石。”
那是去年雨季入仓的一批旧盐。上层经过翻晒,瞧着仍旧洁白干燥,底下却早已受潮结块。若将结块的盐磨碎,再同上层好盐混装,寻常验货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异样。
可一旦长途北运,沿途冷热交替,潮气便会重新返出来。到时盐粒结块发苦,整批货都得作废。
“告诉陈掌柜。”钱永昌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永安仓有两万石盐急着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管事心中一凛,“他若将消息递给沈家……”
“便说明,他确实背叛了商会。”钱永昌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本沈家船册上,“沈万金若接,这十万石军盐里,便会掺进近两万石废货。”
“若不接……”他的唇边浮起一丝冷意,“也正好看看,他究竟知道多少。”
钱永昌坐在阴影里,重新翻开那本船册。六十艘漕船,这个数目太大,大到绝不可能只是一桩普通生意。
在他看来,沈万金只是想绕开盐行商会,独自踩进北境军需这块地盘。
一旦让沈家走通这条路,盐行商会多年攥在手里的规矩,便会像南市那十七家砖行一样,被人拿出一把新尺,从头到尾重新量过。
钱永昌唇角一点点勾起,“沈万金想要十万石盐,那便让他收。只不过最后送到北境的,究竟是军盐,还是一船废货……”
“可就由不得他了。”
……
第二日一早,谢昭便收到了消息。
流民营的屋舍十分简陋,窗纸被寒风吹得一鼓一落,偶尔还有细碎雪沫从缝隙里钻进来。
桌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旁边压着一张从瑞丰盐号递来的纸条。
谢昭披着厚氅坐在桌边,将那张纸打开。纸上没有落款,只写着一句话:城西永安仓,有盐一万八千石,货主急售,价格可低于市价两成。
陆停抱着账册坐在对面,目光在纸条与那碗凉粥之间来回游移。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谢兄。你究竟是觉得这批盐有问题,还是觉得这碗粥还有救?”
谢昭将纸条放下,“盐有问题。”她又看了眼桌上的粥,“粥没救了。”
陆停闻言,立刻伸手将碗拖到自己面前,“那别浪费。”
谢昭看他一眼,“已经凉透了。”
“我穷的时候,连凉的都未必有。”
陆停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十分客观地评价道:“尚能入口。”
谢昭沉默片刻。有时候她觉得,陆停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命硬,是他的肠胃比较想得开。
门外忽然传来木棍点地的声音,孙老六拄着那根烧得发黑的木棍,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工部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他刚进门便道:“恒泰送去的第二批砖,敲出一成多内裂。刘掌柜在验砖场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抱着退回来的砖不撒手。”
陆停捧着粥碗,认真纠正:“我昨日见过刘掌柜。他亲爹若真没了,哭声未必有这一成裂砖响。”
孙老六瞪他一眼,“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陆停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太稀,堵不住。”
孙老六握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谢昭及时将纸条递了过去,“孙师傅,看看这个。”
孙老六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我又不懂盐。”
“知道。”谢昭指了指纸上的价钱,“您只看这里。”
孙老六眯着眼,将“低于市价两成”几个字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便宜两成?天上若真往下掉这种便宜,先砸死的肯定不是穷人。”
谢昭唇角一弯,“英雄所见略同。”
陆停放下粥碗,也凑过来瞧了一眼,“一万八千石。数目不小,价钱又低,偏偏赶在沈家四处收盐的时候送上门。”
他沉吟片刻,“这不像生意。像是有人怕咱们饿着,特意往嘴边递了块肉。”
孙老六哼了一声,“肉上八成还挂着钩。”
谢昭看着那张纸条,指尖缓缓点过“永安仓”三个字。价格低两成,货量接近两万石,又恰好通过瑞丰盐号,将消息递到了沈家面前。
钱永昌这份体贴,未免来得太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