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昭准备出城。车刚过新市,她就察觉出新市和昨日不太一样。
几人下车,顺着新市往里走。路还是那条路,人却明显更多了。
前几日最扎眼的还是布匹、铁锅、豆子和皮货。今日一眼望过去,街边最先撞进视线的,却是一排乌黑发亮的犁头。
十几个新旧不一的犁头平码在地上,旁边还支着块木牌,字写得又大又粗:代耕坏犁,当场换。
陈七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昨日还没有吧?”
摊主正在给人挑犁钉,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昨日哪有这么多代耕队?”
说着又踢了踢脚边的竹筐,“犁钉、铁环、牛鼻环,全有。坏了别牵牛回村折腾,拿来就换。”
陈七看了眼那一筐零零碎碎,又看了看谢昭,没说话。
再往前,原先卖草料的小摊也扩了一倍。
干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新添了豆秸、麦麸,甚至还有拌好的草料,一小筐一小筐堆着。
摊主站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赶牛的看看!跑一天的牛还只喂干草?添把麸!吃饱了明日多犁两亩!”
陈七听得一愣,“牛现在都开始吃好的了?”
摊主头都没抬,“以前牛闲着,现在一头牛一天能挣多少钱?挣得多,还不能多吃两口?”
陈七:“……”
他竟然被问住了。摊主还嫌不够,抬手往前一指,“瞧见没?”
前头面摊边正蹲着三个赶牛人,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每人脚边还放着一捆新买的草料。
面摊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出来,走到一半,又折回锅边舀了一勺肉汤,“赶牛的多添一勺!”
旁边一个木匠当场不乐意,“凭什么他们多一勺?”
面摊老板眼都没抬,“他们最近有钱。”
木匠:“……”
陈七:“……”
理由朴素得让人无法反驳。
谢昭看得有些想笑,代耕才跑起来一天。
卖犁的来了,卖牛具的来了,卖草料的也知道该盯谁的钱袋子,连一碗面都开始分客人了。
她什么都没安排,钱自己会认路。
陆停跟在旁边扫了一圈,“比县衙快。”
谢昭点头,“当然。县衙这个月做不好,下个月照样领俸。”
她看了一眼正在拼命招呼客人的摊主,“他们今日卖不出去,晚上吃什么都是问题。”
陈七正想接话,前头忽然窜过来一个半大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人还没木板高,怀里却举着块牌子,一路边跑边喊:
“今日代耕价!韩家二十一文一亩!赵家二十!魏家十九,远村加两文!老郑队今日已满,只接明日!”
声音又脆又亮,街边不少人听见都探头出来。
谢昭脚步停了,陈七也看傻了,“等等!”
孩子被他拦住,明显吓了一跳,一看是衙门的人,下意识抱紧木牌,“我没偷东西。”
陈七:“……”
“谁说你偷了?”他指指牌子,“谁让你喊的?”
孩子老老实实道:“他们自己给钱。”
“谁?”
“韩家两文,赵家两文,魏家三文。”
陈七更听不明白,“都给?”
“嗯。”
“让你干什么?”
孩子晃了晃牌子,“哪家便宜喊哪家,哪家排满了也喊。昨日魏家的牛不够,我就在西门喊了半日‘今日别去,明日再排’。”
说到这里,他还有点得意,“韩家说了,我若给他们带去三户,再给五文。”
陈七:“……”
这孩子甚至开始替人拉客了。
谢昭看着他抱着木牌一溜烟钻进人群,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陆停忽然往旁边让了半步。谢昭侧头,“你躲什么?”
“没躲。”
“那你站那么远?”
陆停神色平静,“谢兄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通常都有人要倒霉。”
谢昭:“……”
陈七没忍住笑出了声,谢昭懒得理他们,三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前,春耕的味道越重。卖麻绳的,收旧农具的,替人磨刀修犁的,甚至有人支了张小桌,专替几支代耕队记排期。
桌前挂着几块木签,哪支队今日在什么村,哪支队明日还有几亩空,写得清清楚楚。
城里原本卖货的新市,硬是自己长出了半条春耕街。但真正热闹的,还在粮铺那边。
谢昭走近时,正听见有人高声问:“你方才说秋后收豆?”
一个粮商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黄豆,“收啊!当然收!只要豆子好,有多少——”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卡,因为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一两个买豆的人,是十来个刚从村里进城的农户。
有人手里甚至还攥着春耕册上的小纸条,其中一个直接问:“我家三亩。你收多少?”
粮商:“……”
另一个立刻接上,“我两亩。秋后也给你?”
“还有我家,你一斗准备出多少钱?什么时候来拉?是你去村里收,还是我们自己运?”
问题一个接一个,方才还喊得底气十足的粮商,嘴里的“有多少要多少”硬是没说完整。
陈七站在人群外看了半天,“这些人……”
陆停道:“昨日那几个村来的。”
还真来了,之前人人都在问秋天到底该种什么。
谢昭只告诉他们一句,东西最后卖给谁,就去问谁。
今天人直接找到买家门口了,问题也不再是“现在豆多少钱”,而是“你秋后到底要不要”。
粮商额角已经开始出汗,“这个……秋后的事,谁说得准?”
最前头的农户顿时不乐意,“方才不是你说有多少收多少?”
“我……”
“我们在那边都听见了。”
另一个农户也跟着道:“你还说油坊缺豆,让我们多种。那我们种了,你又不收怎么办?”
粮商一下子被堵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旁边铺子的掌柜都探出了头。
陈七忍着笑,“这是不是叫……”
他想了半天,“自己把自己喊进去了?”
谢昭没接,因为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旁边另一家粮铺掌柜本来看热闹,见这边人多,立刻插了一句:“我家秋后也收。”
人群刷地一下转过去,“多少?”
掌柜:“……”
“几亩你都收?”
“……”
“先说个价。”
“……”
刚才还幸灾乐祸的人,瞬间也不笑了。
新市安静了一小会儿,两个粮商忽然同时发现,以前招揽生意,一句“有多少要多少”,张口就来,反正说话不要钱。
可如今这些农户真打算按他们的话回去种,这句话就有点重了。
谢昭这才走过去,最先那个粮商一看见她,眼睛都亮了,像看见救命的人。
“谢大人,您给说说,这秋天还远着呢,谁现在能定得死?”
谢昭看他,“那你刚才喊什么?”
粮商一噎,“做生意嘛……招呼客人的话。”
“哦。”谢昭点头,“原来不算数。”
粮商赶紧道:“也不是不算,就是不能全算。”
谢昭:“……”
挺好,话还能按成数算。
陆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了小册子,提笔。
粮商一看他这个动作,莫名警觉,“陆先生,您记什么?”
陆停头也不抬,“记你方才说的话。”
“别!”粮商急了。
陆停这才停笔,谢昭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坏了?”
陆停神色坦然,“跟谢兄久了。”
谢昭:“……”
行,现在还会倒打一耙。
她重新看向面前几家粮商,“其实也简单。真想让人秋后把东西卖给你,就别光靠嘴。”
粮商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谢昭下一句便是:“押钱。”
“什么?”
“你说秋后要一千石豆,可以。”谢昭语气温和,“先拿一笔定银出来。”
粮商脸色变了,“还没见着豆,就先给钱?”
“不是给农户。”谢昭道:“押在县衙。”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谢昭继续道:“你秋后真按约收,钱原样退你。到时候反悔,这笔钱就赔给按你要求种了地的人。”
粮商:“……”
刚才还喊“有多少收多少”的那位,彻底不说话了。
陈七眼睛却亮了,“那以后他们是不是不敢乱喊了?”
谢昭看了他一眼,“我没不让他们喊,喊多少都行。”
她笑了笑,“就是喊得越大,押得越多。”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粮商脸都绿了。
陆停却已经很自然地翻开新的一页,“那要记什么?”
谢昭想了想,“商户要什么,要多少,最迟什么时候收,定银多少。”
陈七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耳熟,“这不就跟新市那些契书差不多?”
“不一样。”谢昭道,“那个管已经发生的买卖。”
“这个——”她抬眼看向周围那些还空着的田地所在方向,“卖的是秋天。”
人群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围着粮商追问的农户,眼神慢慢亮起来。
一个汉子最先反应过来,“那要是油坊真押钱说秋后收三百石豆,我是不是就敢多种一点?”
“你自己算。”
“要是没人押呢?”
谢昭笑了,“那你最好也别太信他的嘴。”
众人一下听懂了,再看向刚才那个粮商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粮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多喊那一句,偏偏旁边还有同行落井下石,“你不是有多少要多少吗?押啊。”
“就是,我们可都听见了。”
粮商猛地回头,“闭嘴!”
街边笑成一片,谢昭没再管他们,她带着陆停和陈七继续往前。
身后却已经吵开了,有人真开始问:“油坊在哪?麻商呢?”
“谁家秋后收菜?让他们都来报!”
陈七走出去一段,还忍不住回头,“谢公子,他们昨日还不知道种什么,今日已经开始逼着买家先掏钱了。”
谢昭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挺好,至少比盯着一块行情牌猜秋天聪明。”
太阳往东升,新市里仍旧吵吵嚷嚷。
有人卖犁,有人卖草,有人替代耕队拉客。如今又开始有人打听,秋天的货,谁敢现在就认。
春天才刚刚开始,可云川已经有人,在卖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