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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收藏家的邀请1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纪玄公寓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坐在电脑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两个小时。屏幕上的那行字——“旧友?叛徒?”——像凝固的墨迹,在幽蓝的背景下散发着无声的质问。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以及远处街道上早高峰车流的模糊噪音。纪玄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应。

    “旧友?叛徒?”——这是“深渊”创建者之间使用的古老暗号的上半句。它的下半句,只有真正的创建者才知道该如何接续。这个暗号系统设计于五年前,当时平台还只是一个雏形,几个匿名的理想主义者(或者说,自以为的理想主义者)聚集在暗网的某个角落,讨论着如何构建一个“不受审查的信息交易市场”。

    那时的纪玄,化名“渊瞳”,是其中最年轻也最沉默的一个。他加入的目的很单纯:寻找@妹妹纪雨失踪的线索。他天真地认为,在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信息贩子、私家侦探、黑客中间,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错了。

    平台在“收藏家”接手后迅速变质。灰色信息交易变成了隐私贩卖,隐私贩卖又升级为人口@交易。纪雨失踪案的线索没找到,他却眼睁睁看着这个自己参与搭建的平台,变成了吞噬更多无辜者的深渊。

    三年前,他切断了与平台的所有明面联系,只留下几个最深层的后门和协议,作为监控的窗口。他以为“渊瞳”这个身份已经死了。

    但现在,“收藏家”用这个早已废弃的暗号,把它从坟墓里挖了出来。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纪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时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那是长期熬夜和高度紧张留下的痕迹。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必须回应。不回应等于默认自己是“叛徒”,会立刻成为“收藏家”清除的目标。但回应也必须极其谨慎——任何一个用词错误、任何一个协议细节的偏差,都可能暴露他并非真正的“静默观察者”,而是仍在暗中活动的威胁。

    他移动鼠标,打开一个隐藏在系统深处的加密程序。界面是纯黑的,只有一行白色提示符在闪烁。他输入一串长达六十四位的密钥,程序启动,加载出一个极其简陋的通信界面。

    这是“深渊”创建初期使用的点对点通信工具,代号“信使”。它的服务器早已关闭,源代码也早已公开,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搭建一个仿冒的节点。但纪玄知道,“收藏家”发送消息时使用的,一定是原版“信使”的某个备份节点——因为只有原版协议,才会携带那些几乎被遗忘的验证特征。

    他需要找到一个同样使用原版协议的中转站。

    纪玄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命令行窗口弹出,他输入指令,启动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脚本。脚本开始扫描暗网中残存的、可能还在运行“信使”协议的节点。大多数节点早已失效,返回的是连接超时或协议错误。少数几个能连上的,经过验证都是后来搭建的仿冒品,缺少原版协议特有的握手特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明亮,从百叶窗缝隙中透进来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纪玄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每多耽搁一秒,“收藏家”的怀疑就可能加深一分。

    终于,在扫描到第七十三个节点时,脚本返回了一个特殊的响应码。

    `节点状态:活跃。协议版本:v0.7.3-alpha。握手特征:匹配。`

    找到了。

    一个位于东欧某国的废弃数据中心,三年前因为运营商破产而关闭,但服务器似乎还在苟延残喘地运行着。这种“僵尸节点”在暗网中并不罕见,它们像深海中的沉船,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被路过的人当作临时的中转站。

    纪玄立刻建立连接。通信通道加密等级很低,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几乎等于裸奔。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使用一个脆弱、过时、随时可能失效的节点,正好符合一个“长期静默、刚刚被唤醒”的创建者形象。

    他调出“信使”的发送界面,在消息框中输入回应。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下。

    消息发送。内容只有一行:

    “静默观察者。协议为何偏离?”

    九个字。上半句是暗号的标准回应,表明自己是“旧友”而非“叛徒”,但同时也暗示自己已经长期不参与平台事务。下半句是质问,指向平台从灰色信息交易向犯罪升级的转变,符合一个“怀旧”的创建者可能有的反应。

    发送完成。

    纪玄立刻切断了与那个废弃节点的连接,清除了所有日志,然后进入等待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掌心,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冷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电脑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屏幕依然亮着。他站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隔着五米的距离看着那幽蓝的光。这个距离让他能看清屏幕上的任何变化,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显得焦躁。

    等待。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窗外的车流声逐渐变得密集,又逐渐稀疏——早高峰过去了。阳光已经爬到了墙壁的中段,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百叶窗的阴影,像一道道囚笼的栏杆。

    就在纪玄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或者那个废弃节点已经彻底失效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程序弹窗,而是整个屏幕的亮度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信使”协议特有的新消息提示方式,通过调整显卡输出的伽马值来实现,完全绕过操作系统的通知系统。

    纪玄放下水瓶,走回桌前。

    屏幕上,在原先的对话记录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渊瞳。久违了。”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就是简单的陈述。但纪玄能感觉到文字背后那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收藏家”知道他的创建者代号——这不奇怪,创建者名单在平台内部是公开的。但直接称呼代号,而不是用“你”或“观察者”,是一种微妙的权力展示:我知道你是谁,至少知道你的代号。

    纪玄没有立刻回应。他需要让对话节奏符合一个“刚刚被唤醒、对现状困惑且不满”的创建者形象。他等了整整两分钟,才输入回复:

    “偏离协议。绑架。伤害。这不是我们当初同意的。”

    发送。

    这次回应来得很快,几乎是在他按下回车键的瞬间,新消息就弹了出来:

    “时代变了,渊瞳。信息交易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的世界需要更直接、更刺激的商品。至于协议……”文字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发送者在思考措辞,“协议是活的,会进化。就像我们一样。”

    纪玄盯着这段话。他能想象出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如果“收藏家”真的是一个人的话——此刻可能正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嘴角带着嘲弄的微笑,享受着这种猫鼠游戏般的对话。

    他继续输入:

    “月圆盛宴。是什么?”

    这次他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作为一个长期静默的创建者,突然被唤醒,最合理的关切点应该是平台即将举行的大型活动——尤其是当这个活动可能涉及严重犯罪,并因此引来外部关注(比如“判官”的帖子)时。

    回应再次迅速抵达:

    “啊,你注意到了。一场小小的庆典。为了庆祝平台的新阶段。新藏品,新客户,新的……可能性。”文字在这里变得暧昧,“你想了解更多吗,渊瞳?毕竟,你也是创建者之一。你有权知道。”

    紧接着,在这段文字下方,出现了一个链接。

    不是普通的网页链接,而是一串由乱码字符组成的加密地址,以“darknet://”开头。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注释:

    “邀请函。用你的创建者密钥打开。让我们好好聊聊。”

    纪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陷阱。

    这几乎肯定是陷阱。那个链接里绝对嵌入了木马程序,可能是零日漏洞利用,可能是权限提升攻击,也可能是某种追踪代码。一旦他用创建者密钥(那是一个特殊的数字证书)打开链接,对方就能确认他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反向定位他的物理位置。

    但他不能直接拒绝。拒绝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心虚,意味着他可能不是真正的“渊瞳”,或者“渊瞳”已经变成了敌人。

    他需要一种既不开链接,又不显得可疑的回应方式。

    纪玄思考了十秒钟,然后输入:

    “密钥遗失。三年前切断联系时,已销毁所有认证文件。”

    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决心退出平台的人,销毁自己的身份凭证是符合逻辑的。而且这个借口还能解释为什么他这三年来从未在平台上活跃过——因为没有密钥,无法通过任何需要身份验证的通道。

    发送。

    他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稍长。大约一分钟后,新消息才出现:

    “真遗憾。不过没关系,渊瞳。邀请函依然有效。你可以用普通方式打开它,只是看不到一些……特别的内容。”文字在这里变得意味深长,“当然,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找到了备份的密钥,随时可以重新验证。平台永远欢迎创建者回家。”

    紧接着,那个加密链接又出现了一次,这次后面加了一行新的注释:

    “建议在隔离环境中打开。毕竟,现在的网络环境……不太安全。”

    嘲讽。

    赤裸裸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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