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仪一顿。
郑怀璧看着空空的掌心,声音很轻。
“阿姐离开以后,郑家将我接了回去。”
“他们待我不差,吃穿用度一样不少。”
“可他们告诉我,公主府只是暂时收留我。”
“告诉我阿姐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生活,让我不要总缠着阿姐。”
他说到这里,慢慢抬起眼。
“阿姐也觉得,我不该回来吗?”
青年眼眸红红,满含委屈。
像是他只要听见一个是字,便会立刻被重新丢回三年前。
李明仪本想拒绝。
可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轻叹一声。
“东侧的听竹院一直空着。”
郑怀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阿姐答应了?”
“只许暂住。”
“好。”
“不得惊动旁人。”
“好。”
“也不许像幼时那样,夜里偷偷翻窗。”
郑怀璧耳尖微红。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李明仪冷笑。
“方才是谁说,可以当自己年纪小?”
郑怀璧抿住唇,眼底却全是笑意。
“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重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袖角。
这一次,李明仪没有抽走。
郑怀璧低头看着掌中的衣袖,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公主府的院门重新为他打开了。
那么往后,他便不会再离开。
至于那些想将她推入陷阱的人。
他会一个一个,替阿姐找出来。
两人用完膳后,郑怀璧在京兆府还有事情处理,同州军粮案也需上报。
离开时,他依依不舍,看着李明仪的眼睛中都满是思念。
李明仪只说了句晚上早些回来用饭,他这才肯离开。
……
午后不久,李明仪在许观澜的帮助下,已经将丢失的文本重新整理了出来。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师,心中也有些酸涩。
若非是受她连累,老师怎会在晚年,被贬出长安,死在回乡途中。
前世许观澜被问罪时,她已经被困在公主府中。
所有奏疏送不出去,所有旧部也都被隔绝在府外。
直到许观澜死讯传回长安,她才知道,老师被定下的罪名,是替丹阳公主结党营私,私通地方官员。
可许观澜一生清正。
他所谓的结党,不过是替她整理封地账册,教她如何辨认朝中派系。
所谓私通地方官员,也不过是替她给丹阳旧部送过几封家书。
许观澜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殿下为何这样看着老臣?”
李明仪回过神。
“只是觉得老师老了许多。”
许观澜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人上了年纪,自然会老。”
“倒是殿下,三年不见,性子沉稳了许多。”
李明仪垂下眼。
“若可以,本宫倒宁愿永远都学不会这些。”
许观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着眼前的学生。
三年前的李明仪,虽然聪慧,却也骄傲张扬。
她知道朝中有人忌惮自己,却从不真正放在心上。
因为她相信皇兄。
相信太后。
也相信自己身为先帝嫡女,只要问心无愧,便无人能够轻易陷害她。
可如今,她坐在窗边,眉眼依旧明艳,眼底却多了许多许观澜看不懂的疲惫。
像是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走过了一段极长的路。
“殿下。”
许观澜沉声道:“无论发生何事,老臣都在。”
李明仪鼻尖一酸。
她很快低下头,将最后一卷文书放好。
“老师年纪大了。”
“往后这些事情,交给年轻人去做便是。”
许观澜皱起眉。
“殿下嫌弃老臣?”
“不是。”
李明仪抬眸,认真看着他。
“本宫只是希望老师平安。”
许观澜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老臣这条命,是先帝给的。”
“只要殿下需要,老臣便永远不会退。”
李明仪心里发涩,却没有再劝。
她知道许观澜的性子。
有些话说得太多,反而会让他更加坚定。
送走许观澜时,已过午时。
日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书案上落下一层暖色。
李明仪昨夜睡得并不好。
今日一早又见了郑怀璧,随后便一直整理这些丢失的文书,精神放松下来后,困意便渐渐涌了上来。
青黛见她眉眼间都是倦意,低声劝道:“殿下去榻上歇一会儿吧。”
“不必。”
李明仪靠在窗边的软枕上。
“本宫只是闭一会儿眼。”
青黛知道她一向不喜欢旁人劝得太多,便取来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她身上。
没过多久,李明仪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窗外春风吹过。
庭中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起,穿过半开的窗子,落在她身侧。
……
崔行简到公主府时,手中拿着一只朱漆木匣。
陛下命礼部重新核对长安适龄世家郎君的谱牒。
第一批整理出来的名册,需先送来公主府,由李明仪亲自过目。
这件事本不必由崔行简亲自来。
礼部随意派一名主事,便足以将东西送到。
可他仍旧来了。
砚安抱着另一摞卷宗跟在身后,心中早已明白,却不敢说破。
走进公主府时,崔行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
门房比三年前换了大半。
庭院里的花木却没有变。
长廊下依旧挂着李明仪从前喜欢的琉璃灯,风一吹,便轻轻撞在一起。
崔行简脚步微顿。
前世,他曾经无数次站在公主府外。
有时是陪着兄长来送东西。
有时是借着拜访许观澜的名义,只为从庭院中经过时,远远看她一眼。
那时他从不敢停留太久。
因为她是兄长尚未过门的妻子。
而他只是崔家二郎。
连多看一眼,都像是觊觎。
青黛从里面迎了出来。
“崔大人?”
崔行简收回思绪。
“殿下可在?”
“殿下今日整理了一上午文书,方才在书房歇下了。”
青黛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木匣。
“陛下送来的?”
“选夫名册。”
青黛神色有些复杂。
“那奴婢替殿下收下。”
崔行简却没有立刻将木匣递过去。
“陛下有口谕。”
“命臣将礼部筛选的规矩,亲自说给殿下听。”
这句话半真半假。
陛下的确让礼部将规矩说明白。
但从未说过必须由他亲自来。
青黛没有多想。
“那崔大人稍等,奴婢去唤醒殿下。”
“不必。”
崔行简淡声道:“让殿下睡吧。”
“臣在外间等候便是。”
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严。
青黛引他进去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砚安也被留在了门外。
室内十分安静。
只有风吹动纸页的轻响。
崔行简抬起眼,一眼便看见了靠在窗边的李明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