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姑娘,遇到歹人了?”
清冽的声线,低磁音色,如冰泉淌过玉石,彻骨的冷,好听。
江软:???
她猛地回神,本能地捂住脖颈。
完了完了。
肯定是陆衍之留下什么痕迹了。
哪个男人肯娶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桩联姻,莫不是要泡汤?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酸涩,瞬间烟消云散。
反倒警铃大作。
不能嫁给杨景和,就抱不上杨家这根粗腿……
她和老爹,江家上百口,还有看门的那条老黄狗,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她眨了眨眼,笑得极尽谄媚:“杨大人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今天宴席间的酒,饮了几杯?”
杨景和黑眸里闪过一抹冷意。
“今日不曾饮酒。”
“啊?杨大人不是喝醉了,到这里醒酒吗?”甜甜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她明明亲眼见他喝了酒的呀。
文人就是文人,谎话连篇。
肚子里的肠子只怕都比别人多绕好几圈!
江软赶紧捂住甜甜的嘴,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没事了……”
没喝就好。
杨景和眸光沉静,视线从江软身上移开,看向甜甜。
“那酒,有什么不对吗?”
眼神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江软条件反射般:“没有没有!”
顿了顿,她又挤出一个甜美可爱、人畜无害的笑容:
“杨江两家不是正在议亲?我……我担心杨大人不胜酒力,特意过来看看,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杨景和挑眉。
“有劳江姑娘关心。”
“杨大人继续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
江软拉着甜甜就往外走。
甜甜却伸长脖子往屋子里看,“黄莺呢?她怎么不见了?”
杨景和声音冷淡清寒:“我让人把她送走了。”
眸光却像利剑一样射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声音轻飘飘的。
“你认识她?”
江软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认识不认识,刚才来的路上,听说黄姑娘正在照顾杨大人……”
如果说认识,岂不是不打自招?
杨景和这么聪明,一旦知道她设计陷害,疯狂报复,那还得了?
甜甜忍不住了。
我家姑娘在京城素来横着走,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窝囊气了?
她叉腰站在江软面前,唾沫星子横飞,一副骄横恶仆的架势:
“杨大人,你既然与我家姑娘议亲,为何又和黄姑娘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听说黄姑娘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这辈子非你不嫁呢!”
“你这样脚踏好几条船,是典型的渣男行径!”
“想娶我家姑娘,做梦!”
江软眼前一黑。
她赶紧冲甜甜使眼色。
然而,甜甜越说越来劲,把主仆二人私下蛐蛐杨景和的话也全都倒了出来:
“再说了,你都二十六了,男人过了二十六,就是六十。”
“人家黄姑娘才十五,你都快能当她爹了,老牛吃嫩草,你要不要脸?”
杨景和眼神骤冷,下颌线绷紧。
嫌他老?
他二十三岁就高中状元,本朝开国数百年来,他是所有状元里最年轻的。
居然有人敢嫌他老?
罢了。
跟两个蠢货费什么口舌。
江家从边军中骤然崛起,行事跋扈狠辣,仗着皇帝的宠幸,得罪了太多世家大族。
等皇帝驾崩,江家只有被清算的份。
杨景和勾唇,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出去。”
简短的两个字,命令的语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江软太阳穴突突直跳。
傻甜甜,别再拱火了。
再得罪这位爷,抱不上杨家大腿,咱们江家就要完蛋啦!
她不能就这样留下嫌隙走掉。
江软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轻斥:“甜甜,不得无礼。”
又看向杨景和:“杨大人没事就好。”
“今天唐突了杨大人,为表歉意,明天我把《留侯天机密卷》送给杨大人作为赔礼。”
杨景和这种男人,太聪明,心机太深沉,嫁他就算了,没准会被他算计死。
最好能化干戈为玉帛。
若能结交拉拢,就更好了。
杨景和瞳孔缩了一下。
《留侯天机密卷》?
这是本朝首位宰辅所撰,辅佐皇帝开国、未卜先知的政治与战略密卷,因涉及皇家忌讳被朝廷销毁。
江家居然有此神书?
大概是从谁家抄家出来的,这种绝世之作,留在江家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最近在奉命编纂史书,太需要这样的一手史料了。
杨景和脸上的冷意散去,勾唇浅浅一笑,躬身拱手:
“那杨某却之不恭,明日恭候江姑娘。”
挖藕!
鱼儿上钩啦~
“好说好说,明天见!”
江软笑容无比甜美,拉着甜甜的胳膊,主仆二人赶紧溜了,还贴心地替杨景和关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安一瞬间,江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杨景和这种人,自幼就有才子的盛名,师从当时的李首辅,家境显赫。
几乎什么都不缺。
金钱、美貌根本打动不了他。
若想拉拢他,只能另辟蹊径。
《留侯天机密卷》是她故意留的鱼饵,不确定能有用。
没想到,他真的上钩了。
-
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寒气逼人,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杨景和背着手站在帷幔旁,嘴角的淡笑渐渐消失,面无表情盯着门口。
宫宴上的酒,他并未入唇,而是悄悄倒进了袖子里。
他本以为,害他的人,是黄家。
没想到,江家也参与其中。
江软滑跪得这么快,只怕不是良知未泯,是怕他报复吧?
杨景和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倒要看看,这个传闻中愚蠢无知的草包美人,到底想做什么。
-
江软不敢再在宫中逗留了,带着甜甜提前出宫。
刚出了午门,热闹非凡的花灯街头,看花灯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甜甜像个护蛋的小母鸡,两只胳膊护在身前,努力在人群中挤着,生怕有登徒子来冲撞到江软。
“江姑娘!”
好容易挤到马车附近,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少年呼声。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澜衫,眉宇间透着一丝羞赧,眼睛亮晶晶的。
“江姑娘,没想到能遇到您。”
少年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想递给江软,又怕唐突了佳人,手停在半空中,送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你是在这专程堵我家姑娘的吧?”
甜甜翻了个白眼,叉腰站在少年面前。
“你一个庶子,连举人都没考上,文不成武不就,也敢肖想我们家姑娘?”
“怎么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江软心脏怦怦直跳。
要命!
少年是杨景和的弟弟,杨首辅最宠爱的小儿子,杨景纬。
自从在京郊见过她骑马射箭的飒爽英姿后,就像中了邪,总是找机会和她偶遇。
被甜甜不知道骂过多少回。
以前骂就骂了。
可现在江家摇摇欲坠,急需和杨家联姻。
如果不能嫁杨景和,嫁杨景纬也不失一个选择。
甜甜下巴快翘到天上,唾沫星子横飞,手指都快点到少年的鼻子上了,把嚣张跋扈的刁仆嘴脸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完,她一把抢过兔子灯,扔到地上,两脚踩了个稀巴烂。
“别……”
江软想拦,却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