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巧巧就起床了,凤林醒来,身边都没人了。
巧巧在厨房清理哥哥去看师父要带的礼物。
一只大羊腿,三斤牛肉,十斤猪肉,一条大青鱼,一盒子带鱼,还有自家的干辣椒,干豆角,干蘑菇。
最关键的是,用袋子装了半坛酸菜。
金黄的酸菜,香气四溢,巧巧笃定陈师傅是喜欢吃的。
“巧巧,你真是实在姑娘,昨晚,你弟妹还没有干活,就满脸不高兴。后来,我听到你罗主任在教育她,还让她生孩子,气得跑到楼上去了。”胡笑梅不满的打报告。
“胡姐,安妮才回来,又是北京姑娘,自然娇气一些,我们要多多包容。”巧巧没心没肺的笑着。
“你啊,得留个心眼。”
胡笑梅叹口气,这个家,本是和谐美满的,就安妮,让人难以接受。
巧巧干一天活都不说什么,安妮才拿起拖把,就满心抱怨。
“胡姐,把水烧开,馒头蒸上,再熬一些稀饭,等会儿他们起床了,就可以吃早饭了。”
“好,炉子里的火起来了,很快的。”
“幸亏有个冰箱,不然这么多肉,放都没有地方放。”
“文敬心眼是好的,这些电器,只怕就我家有。”胡姐对安妮颇有看法,对周文敬倒是很喜欢。
正在收拾礼物,凤林下楼了。
“诶,凤林,你起那么早干什么?多睡一会儿啊。”
“我也是起早习惯了,睡不着了。怎么一大早就在整理菜?”
“哥哥和金涛哥上午去陈师傅家,我得把礼物准备好了。”
“就是杨政在机械厂的师傅?”
“嗯,他们不仅仅是师傅,亲如父子,文辉的假肢,多亏了陈师傅帮忙。后来,陈师傅为了救国家财产,被炸伤了。他也是和平年代的英雄,不是陈师傅,机械厂不知道死多少人。”
“可不是嘛,烧伤多疼啊。”胡姐接话说。
“我听金涛提起过,最先提起高考,就是这位陈师傅说的。”
凤林搭把手,把肉装进编织袋里,干菜酸菜重新拿了一个布袋子,足足两大袋。
“凤林,给你也留了一只羊腿,回家腌制上,过年烤着吃。”
“巧巧,我不要,没有礼物带给周叔罗婶,还有你们的东西,我过意不去。”
“怎么没有带礼物?不是给我带了大衣吗?金涛哥帮爸爸做事,就是最好的礼物。再说了,好朋友之间一定要对等的礼物吗?那就不是好朋友了。”巧巧生气的说。
“巧巧,你们对我太好了。”
“看到你能站起来,还能赚钱,就是最好的礼物。等你在省城买房了,我去找你玩。到时候,吃你的,用你的,我可不会客气的。”
“巧巧,没有买房你也可以去玩啊,我们租的房子很大。”
“行,那我暑假去省城看你。”
“好,不能食言啊。”
陆陆续续都起床了,余福拿了两个馒头去赶公交车,说好回来吃年夜饭。
周文辉和罗美云要上班,吃了稀饭馒头上班去了。
周仲海要去市委督促安全检查,年关将近,安全问题最要紧。
机械厂发生爆炸,就是过年期间,放松警惕,职工在车间喝酒造成的。
赵金涛和杨政吃完饭,提着两袋子东西去看陈严了。
周文敬和安妮最晚起床,安妮不喜欢吃馒头,要吃面条,胡姐又赶紧起火下面条。
家里人多,一个早饭就弄得跟打仗一样,全部吃好了,厨房收拾干净了,胡姐准备午餐,凤林拉着巧巧去楼上看新大衣了。
周文敬和安妮去逛街了,马上过年了,得买两件好看的衣服。
为了跟上海的师父争宠,陈严十封信有九封半是卖惨。
陈严卖惨很有艺术性,他不会说惨,不会说难过,全篇通情达理,可让人看了,又觉得他好命苦。
“杨政,在外不易,不要牵挂师父。三人行,必有我师,人的一生,师父很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师父老了,如今残了,好在有单位照顾,日子也不算难过。
在病床上躺久了,会怀念工厂的日子。那时候,谁见了师父,不得低头哈腰打声招呼?就是唐平,也不敢怠慢,如今,唉,不说了,挺好的,都很好。……”
人的一生,师父很多,不就是说你在外面有了新的师父,忘记旧师父了吗?
躺在床上……怀念以前的日子……
以前多风光,现在人走茶凉,成了一无是处的废人。
最后还来一个反转,师父很好,别牵挂。
字字句句,平述,再来一个看似好心的安慰,实则是挖心挖肝的让人内疚。
杨政的心都被陈严的信搅碎了,他以为师父在家里,过着绝望的生活。
董教授本不想让杨政回来这么早,杨政是归心似箭,无论如何也要提前回来,多陪陪师父。
陈家搬了新房,6栋302。敲门,开门的是陈红,她先是一愣,继而大喊:“杨政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不顾赵金涛在身边,就冲到了杨政怀里,搂着他脖子蹦跳。
才出院的陈严,躺在卧室床上,摆弄着他的收音机,听到陈红的喊声,赶紧把收音机塞到被窝里,躺下,开始哼唧:“哎哟,谁……啊……红红……谁来了。”
“爸爸,是杨政哥哥,进来,快进来。”
陈红接过杨政和赵金涛手里的礼物,把两人迎进屋。
杨政快步走进卧室,师父刚刚做了植皮手术,新皮肤没有完全长好,面容看起来非常恐怖。
杨政眼泪出来了,上前抓住陈严的手,哽咽道:“师父,徒弟不孝,您受苦了。”
赵金涛也有些动容:“陈师傅,您好,我是杨政朋友,特意来看看您。”
“哟,是你们啊,来了,坐,坐……”
陈严微弱的说,想起来又起不来,真正是可怜极了。
“师父,去医院吧,我陪着您在医院过年。”
杨政实在忍不住了,泪眼婆娑的说。
“师父一把年纪了,活够了,杨政啊,不必担心。”陈严看着杨政流泪,也有些伤感。
“师父,您还年轻,那里就够了,我和金涛送您去医院,您太虚弱了。”
“不用,不用,年纪大了,就想在家过年,医院那地方,晦气。”陈严哀哀戚戚的说。
陈红欢喜的端了两杯茶进来,见爸爸和杨政都在哭,问:“你们哭什么?”
陈严擦了一把老泪,别过头去,坏菜了,这个姑娘,可是胳膊往外拐的。
“红红,师父这么难受,怎么能出院?是不是你们照应不过来?我去照顾。”
杨政知道各家都有难处,他就算不回去过年,也要伺候好师父。
“杨政哥哥,你说什么呢?爸爸出院,可是罗院长应允的。你别看脸上很恐怖,等新皮肤长好了,就光滑了。而且爸爸有止痒片保着,一点也不痛苦啊。”
说着,陈红走到床边,推了推陈严:“爸爸,你刚刚不是在听收音机吗?早上还吃了一大碗面条,怎么突然不舒服了。”
逆女,这个逆女。
“是,是看到杨政,悲从心中来。现在舒服多了。”
再装下去,好像会出事。
“爸爸,你坐起来,跟杨政哥哥说话,我去菜店找妈妈,再多买些菜。”
“行,行,你去吧。”
陈严一骨碌坐起来,不耐烦的挥手,说话也不哀戚了。
被窝中的收音机,适时的滚出来了。
“师父,要是难受,去医院吧。”
杨政根本没有看出什么不合适,死心眼的认为,师父就是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