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远被窗外的汽笛声吵醒。他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发亮。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洗了把冷水,换好衣服下楼时,苏念已经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手里翻着一份早报。
“老周刚刚来过。”苏念放下报纸,“叶知秋昨晚在浅水湾那处私宅待到深夜才走,今早又去了中环。他约了人,在文华酒店的中餐厅。”
“约了谁?”
“没说。但老周的人看见他进包间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隔着门帘,看不清面容,只看见那人穿一件灰色长袍,手边放着一只檀木盒子。”
林远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檀木盒子——又是檀木盒子。从省城到香港,这只盒子像是跟着他一起过了海,在不同的角落时隐时现。“浅水湾那个私宅,能查到底细吗?”
“查了。”苏念说,“注册在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名下,再往上追就追不动了,那边的公司法不要求公开实际控制人。不过——”她顿了顿,“老周说那处私宅买下来的时间,恰好是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正好是那家洛杉矶空壳公司的注册时间。林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没有安排,林远出了酒店沿着弥敦道走了一段。街面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烧腊的窗口飘出一股混着蜜糖的焦香,茶餐厅门口排着等位的食客。他路过一家古玩店,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青花和粉彩,隔着玻璃看过去,灵光黯淡,都是普通物件。他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余光里瞥见一个身影从对面茶餐厅的玻璃窗后移开了。那身影动作很快,像是无意间偏了一下头,但林远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停顿。
有人跟着他。他没回头,继续以原来的步速往前走,拐进一条稍窄的横街,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是一个死胡同,墙根下堆着几只空纸箱。他转过身,靠在墙上,等着。
片刻后,巷口探进来一张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捏着一只手机,看见林远靠在墙边等着,先是一愣,随即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林远说,“跟了三条街,总得有个说法。”
年轻人站在巷口,似乎在犹豫。几秒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前走了两步:“林先生,有人想见你。”
“谁?”
“岳家堡的人。”年轻人说,“小姐让我来请你。她在浅水湾那边的一处茶室等你。”
林远没有立刻接话。岳家堡——这个名字他只在舅公的笔记里见过一次,简简单单一行字:“岳家堡,军武世家,守南宋岳武穆遗物,不涉器修会,不涉归墟。”舅公的笔迹在这行字下面停顿了一下,墨点洇开一个小圆,像是斟酌过要不要多写几句,最终只落了一个句号。“你们小姐怎么称呼?”
“岳凌霜。”年轻人说,“小姐说,林先生若问,就报这个名字。”
林远看了他几秒,从墙边直起身来:“带路。”
年轻人领着林远出了巷子,拦了一辆的士,沿着海滨的公路往浅水湾方向开去。车窗外海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几艘白色的游艇泊在远处,桅杆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士在一处坡道边停下,年轻人付了车费,带着林远沿一条石阶往下走。石阶尽头是一间建在礁石上的小茶室,木结构,四面都是窗,窗外的海面一览无余。
茶室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年纪,穿一件素色对襟衫,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着,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边搁着一盏热茶。她见林远进来,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对面坐。
“林远?”她说,“我是岳凌霜。”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近距离看,她眉骨高,颧骨略突,面相带着一股不轻易示人的硬气,可嘴角的弧度又让她显得并不拒人。她身后靠墙立着一只长条形的布包,包里隐约透出硬直的轮廓,像是一柄刀或剑。
“岳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岳凌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你昨天在苏富比春拍上揭穿那只鬼谷子图罐,我在场。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
林远回想了一下,昨天会场后排确实有几个人,但他没特别注意。
“我本来没打算露面。”岳凌霜继续说,“但昨天下午有人给我传了一封信,信上写着一行字——‘林远已到香港,明日浅水湾茶室见。’落款是一个‘岳’字。我查了,不是岳家堡的人写的。所以我来见你,想当面问问:你刚到香港,我还没找你,怎么反倒有人替你约我?”
林远沉默片刻:“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岳凌霜说,“你刚到香港,连岳家堡在哪儿都不一定清楚,不可能写出那样一封信。但这说明有人知道你我会见面,而且提前替我们安排了这张桌子。”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这间茶室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平时少有人来。那封信能送到我手上,又约在这处地方,说明写信的人不仅知道我来了香港,还知道我的活动范围。”
林远没有接话。他想到了叶青瑶——想到她那晚提着黄花梨木盒走进清风茶楼东阁时说的话:“聚宝斋里还藏着别的东西。”叶青瑶知道聚宝斋的事,知道省城的事,她有没有可能也来了香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凭据。
“你揭穿那只罐子之前,有没有人找过你?”岳凌霜问。
“没有。”
“那昨天在场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
林远想了一下:“苏富比的主管霍华德·陈,我前天见过。还有叶家的人,但他们坐在贵宾席,没有直接接触。”
岳凌霜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拼一幅还没齐全的图。她伸手将桌上的茶盏转了半圈,搁下:“我岳家与叶家有三代旧怨,这一点想必你也听说过。你在省城斗过叶知秋一次,昨天又把那只赝品罐子掀了底,叶家不会放过你。今天我来见你,不为别的——岳家虽然不涉器修会,但也不至于看着你一个人跟叶家耗。”
林远看着她:“岳家打算怎么做?”
“先告诉你一件事。”岳凌霜说,“你昨天揭穿的那只赝品罐子,造伪的匠人,我可能知道是谁。”
林远坐直了身子。
“江南一带二十年前出过一个人,姓郑,人称郑老五。他祖上几代都是景德镇窑工,他自己早年给各大拍卖行做过修复,后来走了偏门,专做高仿。他的仿品,釉面、胎料、纹饰能做到九成九的还原,唯独差一口气——那股器物自带的‘老气’,他补不上。”岳凌霜说,“他做出来的东西,专家拿放大镜看局部看不出破绽,但摆上展柜一看整体,内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昨天说的那几点——铁锈斑不沉釉、圈足低温上釉、胎重不对——正是郑老五的典型路数。”
“他还活着?”
“十五年前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改了名换了姓躲到海外去了。”岳凌霜说,“昨天那只罐子从洛杉矶送到香港,中间人用的是空壳公司,手法干净利落。但那只罐子的胎土——用的是麻仓土掺高岭土,比例是六比四,郑老五当年的配方。这个配方只有他一个人用过。”
林远将这番话收进心里。郑老五,二十年前做过高仿,十五年前销声匿迹,如今又通过空壳公司将赝品送进苏富比。如果说这里面没有人在背后推动,很难让人信服。
岳凌霜说完这番话,站起身,提起那只长条形布包:“该说的我说完了。你在香港期间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让人去铜锣湾‘永和堂’传话,那是岳家的一处门面。”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一眼,“那封替你约我的信,是有人故意把你我往一起凑。这个人要么是友,想让你我联手;要么是敌,想让你我碰面之后露出什么破绽。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她推开门,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了,步幅大而稳,背上的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坡道拐角。
林远独自坐了一会儿,茶已经凉了。窗外的海面平静无波,几只海鸥贴着浪尖掠过。他站起身,将茶钱压在杯底,出了茶室。沿石阶走回坡道上时,他注意到坡道对面的榕树下,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姿势与方才在巷口遇到的那个带路人几乎一模一样。他放慢脚步,对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林远看了两秒,没有追上去,拦了一辆的士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岳凌霜的出现有几分主动,也有几分被人安排的痕迹。那封落款为“岳”的信,提前约好了时间地点,像是有一只手在暗处轻轻拨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他不确定这只手是谁的——苏念不会做这种绕弯子的事,叶青瑶的行事风格也不是这样,叶家更没必要替他和岳家牵线。
他坐了一阵,把从省城带到香港的几样东西从包袱里拿出来:玉佩、青铜印章、印谱。三件器物在桌面上并排放着,玉佩温润,印章沉实,印谱纸页泛旧。他把印谱又翻了一遍,翻到江南那页,姑苏城外寒山别院的印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上回没有留意。那行字写着——“寒山别院,昔年岳家旧产”。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抬起来。岳家旧产,后来归了叶家,又被叶家给了那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女。叶青瑶住在那里,手里提着灵器木盒,木盒上的纹样又印在了这本谱子上。这几条线像是被什么人提前埋好了,只等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碰见。
他将印谱合上,把三件器物收回包袱,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弥敦道车流如织,茶餐厅门口的队伍已经换了一拨食客,几个游客举着手机对着路牌拍照。市井的声响从街面上浮上来,混杂着油锅的滋啦声和店铺广播里的粤语叫卖,热闹而寻常。但他知道这一层寻常底下,还有别的动静。岳凌霜说的那番话——郑老五的配方、六比四的麻仓土掺高岭土、十五年销声匿迹——像一根细线,从苏富比的展柜一路牵到浅水湾的茶室,又牵到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上。他拿起桌上的银戒指,苏念买的,指环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林”字。他把它戴回左手无名指,转身出了房间。
傍晚时分他独自去了铜锣湾,沿着谢斐道走了一段,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招牌上写着“永和堂”三个字,黑底金字,笔力雄健。他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戴老花镜的老者抬起头来,操着带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先生要看什么?”
“岳姑娘让我来的。”林远说,“只是想认个门。”
老者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低头拨弄手里的一只罗盘。林远在店里转了一圈,架子上摆着些普通的玉器和杂项,没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东西。他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推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气。
他沿原路往回走,经过一座人行天桥时停下脚步。天桥护栏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只檀木盒子,正望着桥下车流。灰袍,檀木盒——与老周描述的那个在浅水湾私宅出现的人,对上了。林远站在天桥另一头,没有靠近,也没有绕道走。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是个中年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眉骨处压着三道竖纹,手里那只檀木盒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望向林远,没有表情,只微微颔首,像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然后他转身,顺着天桥另一侧的楼梯走下去,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远站在天桥中央,桥下的车灯在他身上明灭不定地闪过。他摸了摸在胸口那枚玉佩,玉佩微温。那只檀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个灰袍人是谁,他也不知道。但那人方才看他那一眼,让他想起省城那晚叶青瑶提盒进门时看向他的眼神——同样的安静,同样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他走下天桥时,海风里夹着一阵断续的钟声,从港岛那边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某处教堂的晚祷,又像是港口报时的汽笛。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回酒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