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卿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虽然有些相似,但不是麻风病。”
“是长期服用混有硫磺的丹药造成的。”
祁鸾鸾惊讶:“长期?你怎么知道?”
许令卿收回手:“我曾亲眼见过,他的死状和那位名士一模一样。”
祁鸾鸾凑近,歪着脑袋用气音询问:“名士是谁?可方便告诉我?”
许令卿抿了抿唇,道:“是韩公,祁少卿应该也知道这事。不过为了韩公的名声着想,对外公布的死因是风寒。”
祁鸾鸾惊讶得睁大眼睛:“是那位大儒韩公?他居然也用那种东西!”
许令卿把死者的衣裳整理好,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祁姑娘喜欢探案,可以记下曹祆正的死状,他和韩公都是典型的服食了添加硫磺的丹药而死。”
“那本《无冤札记》记录不全,祁姑娘可以自己补记。”
祁鸾鸾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这么说,是不是你自己补记过?”
许令卿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看着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粟特汉子忍不住高声发问:“到底验没验出来?不行我抬着人去大理寺!”
祁衍屈指轻叩桌案:“唉?你忘了?我就是大理寺少卿。”
粟特汉子脸一红,梗着脖子:“那我去宫门口!”
“曹盘陀平日可有服食丹药的习惯?”清脆的声音响起,祁鸾鸾站起身。
粟特汉子不屑地打量她一眼:“是又怎么样?都是强身健体的丹药。”
祁鸾鸾浑然不惧地瞪回去:“错!丹药里面含有硫磺,即便炼制过也无法去除毒素,每服用一丸药,毒素就会在身体里累积,侵蚀五脏六腑,时间久了,人就会毒发身亡。”
许令卿看了她一眼,抿着唇整理验尸箱。
粟特汉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放屁!那丹药可是我爹去升仙观求来的!怎么可能有毒!”
“别是你验不出来就胡说八道!”
祁鸾鸾俏脸微沉:“放肆!我祖父可是当朝宰相,便是为了祖父的名声我也绝不会胡言乱语!”
听到她的身份,粟特汉子怒气一滞,眼中闪过慌乱,旋即一指许令卿:
“那就是你胡说八道!她本来验得好好的,你一加入就变了。”
他又扭头恶狠狠地瞪向纪英。
“这个见不得人的女仵作肯定是你这个无能的县尉故意找来的,目的就是不想抓不到凶手,影响政绩!”
纪英听得傻眼,这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
“我这个县尉是不擅长探案,可你不能说申仵作是故意的!”
“她自从做了这县衙的仵作,认认真真,勤勤恳恳,没有错验一具尸体,更没有抓错一个人。”
“你得罪不起宰相府,想挑软柿子捏也不能乱说吧!”
“曹莫贺,你说这种话,你丧良心啊!”
纪英神情渐渐激动,一想到许令卿为了帮自己破案,冒着被付行简发现身份的危险在这验尸,还要因为身份低微被这种小人污蔑,当即气红了眼睛。
再一想到要不是申公遭人构陷贬官,凭他的才能说不定也能坐到宰相的位置!
他越想越气,怒火上头,抓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
啪!
瓷器脆裂的声音炸响,所有人都愣了。
祁衍看着一贯脾气极好的纪英为了一个女仵作大动肝火,挑了挑眉,淡淡道:
“曹莫贺,你怕是不知道,死在云阳侯府的郭宋就是这位申仵作验的尸体。你说申仵作胡说八道,莫不是觉得你身边坐着的云阳侯是个容易受人蒙蔽的摆设吗?”
付行简皱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曹莫贺说道:“申仵作的能力本侯亲眼见过,她的能耐验你和你爹都不是问题。”
“噗嗤!”祁衍笑出了声。
他摆摆手,忍笑道:“失礼了,本官只是想起今日下雨,天比前几日凉快许多。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付行简冷冷道:“本侯说完了。”
曹莫贺没想到一个两个都会帮着一个卑贱的女仵作说话,张了张嘴,想放两句狠话又不敢,最后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瓷片,扔出一句:
“我就先听听你又能编出来什么说辞。”
祁鸾鸾眼珠转向祁衍,跟着又看向付行简,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许令卿面上不见一丝怒色,开口询问:“你说的升仙观是不是位于长安西郊,里面只有两个道士的小道观?”
曹莫贺翻了个白眼:“升仙观是位于西郊,但不是小道观,里面道士近百,香火鼎盛。”
“观主守阳真人更是不少高门大户的座上宾,他的丹药怎么会有问题吗?”
许令卿平静地望着他:“丹药有没有问题要看丹方和用量。”
“我观你脸色萎黄,眼圈发黑,眼胞浮肿,性情焦躁,想必也有服食丹药的习惯。”
曹莫贺皱眉:“是又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令卿淡淡道:“是和我没有关系,但你如果不想步令尊的后尘,还是不要再服食的好。”
说完不再看曹莫贺,转头走出屋子,把手伸进雨中,借着雨水冲去手上的黏腻。
曹莫贺看着躺在地上的曹盘陀,眼神游移,渐渐露出不安:
“纪县尉,我突然想起来还没有把家父的死讯告诉亲朋。”
“我先回去奔丧,你要尽快查证家父的真正死因,否则,我只能带着我祆教的一众教徒再来拜访你。”
正在洗手的许令卿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经过,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曹莫贺离去的衣角。
纪英摇了摇头:“还以为真的是个孝子。哎!”
“纪县尉,借一步说话。”
听到祁衍的声音,纪英朝付行简拱了拱手,随他走到屋外。
祁衍从许令卿身边走过,朝她弯了弯唇角,然后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下。
纪英一脸茫然:“少卿不是说借一步说话?”
祁衍颔首:“对,这里正好。凉快,该听的能听到,不该听的正好听不到。”
纪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恭敬问道:“少卿有什么吩咐?”
祁衍弯起眉眼,笑得温文尔雅:“申仵作借我用两天。”
许令卿不敢置信地看过去,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