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戏院。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电报机,突然开始急促的响了起来。
洪秘书从机要员手里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电报纸,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把纸撕成两半。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张学铭,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才把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咽下去。
“二爷........北大营来电!”
“全歼来犯之敌一百八十人,缴获步兵炮四门!大捷!”
张学铭猛地转过身来,一步跨到桌前,从洪秘书手里抢过电报纸,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哈哈哈哈!”
张学铭仰天狂笑。
“好!”
他一掌拍在桌上,“好!好!”
他又连叫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痛快。
他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拍,转过身在侧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仰起头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赶上了。
他赶上了。
他转过身对着战狼吼了一声,“听见没有!一个都没跑掉!”
战狼立正,钢盔下的嘴角罕见地弯了一下:
“听见了,首长。”
但侧厅里不是所有人都在高兴。
张学良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从洪秘书念出电报开始,他的脸色就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红木里,指节因为用力而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你疯了.....老二,你他妈真的疯了!”
张学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茶杯茶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指着张学铭,手指在剧烈发抖,内心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杀了鬼子一个中队!一个中队!”
“一百八十条人命!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整个东北军都要被你拖进地狱!”
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在侧厅里来回撞击。
几个机要员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洪秘书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墨水洇黑了一大片电报纸。
张学铭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
他看着张学良暴跳如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个人是东北军的统帅,是张作霖的儿子,是他这副身体的亲大哥。
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有全华夏最庞大的兵工厂,有三千万父老乡亲。
“大哥。”
张学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怎么还是这么愚蠢?”
张学良脸色涨红,满脸不服气。
“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鬼子的狼子野心吗?”
张学铭往前迈了一步,“他们要的不是北大营,他们要的是整个东三省。”
“你今晚不还手,明天他们就敢占领整个奉天。”
“你今晚杀了他们一百八十人,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啃我们这块骨头,要崩掉几颗牙。”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难道你是猪脑子吗?”
“你放屁!”
“他们有顾虑!外部有国际舆论!有国联!”
“任何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你这一打,就等于把所有的后路全堵死了!把交涉的大门全关上了!”
“国联?”
张学铭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真理只在大炮之中,你所谓的国联,真的帮过你吗?”
“当鬼子占领东三省,他们会怕国联吗?”
“国联的那几个国家,会因为你这个区区军阀,去跟鬼子开战吗?”
“做梦吧,这个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敌人。”
“鬼子每年从美国进口多少军火?他们会跟鬼子翻脸?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至于商量?当鬼子进攻北大营的时候,谈判的窗口就已经被锁死。”
“你瞻前顾后,鬼子却在拿国运在赌。”
“你在前头跟人家商量,人家在后头往你心窝里捅刀子。”
“等你商量完了,奉天没了,吉林没了,哈尔滨没了,全东北都没了,你又跟谁商量去?”
他走到张学良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尺。
他看着张学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的妥协都是绥靖政策。”
“你知道后世的人管你这种人叫什么吗?叫卖国贼。”
“就是你的软弱,让鬼子一步步坐大,最终对华夏发动全面侵略。”
张学良的脸色在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绥靖”两个字,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我不是卖国贼!”张学良吼道。
“对,你不是。”
张学铭冷笑了一声,笑意里灌满了蔑视,“南边那个才是。”
“你只是蠢。”
“三十万大军兵强马壮,人家让你不抵抗,你就白白把东三省拱手让给鬼子。”
“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连根拔起送给别人,你不是卖国,你是真蠢。”
“蠢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蠢到把自己的家当全送光了,还觉得自己顾全了大局。”
他伸手抓住张学良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道:
“如果今晚不是我.........”
张学良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他是被气到了骨头缝里,却又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反驳的话。
“你马上准备一下。”
张学铭松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一个小时后,和我一起返回奉天。”
“就算是死,你也必须给我死在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