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内阁会议厅。
首相犬养毅坐在长桌正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他这辈子经历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吞并朝鲜,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他摩挲着拇指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面前放着一份刚从奉天发回来的电报,电报旁边还摊着一张被揉皱了的《朝日新闻》号外,头版头条用特大号铅字印着,“东北军明码通电!”
陆军大臣南次郎没有坐着。
他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从当上陆军大臣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鼓吹“满洲生命线”理论,恨不得明天就把整个东亚吞进肚子里。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堆着一团白色的唾沫。
“这是对帝国的蔑视!”
南次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犬养毅面前的茶杯跳了起来。
“我们还没追究他们屠杀侨民的罪行,还没追究他们歼灭两个联队的罪行,他们倒好,先给全世界发了一份宣战通电!”
“这是倒打一耙!这是骑在帝国脖子上拉屎!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把面前的电报纸抓起来,在手中哗哗地抖着。
“张学良!张作霖那个窝囊废儿子!”
“整个关东军的情报都认定他是懦夫!是废物!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懦夫居然敢对帝国动手了!”
他把电报纸啪地摔在桌上,转身面朝墙上的巨幅东亚地图,手指戳在奉天的位置上,戳得地图哗哗作响。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懦夫背后有人撑腰!金陵!委员长!”
“一定是委员长给了他什么许诺,否则他绝不敢这么嚣张!”
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坐在南次郎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紧锁。
他是个老资格的外交官,一贯主张用经济渗透和外交施压蚕食满洲,而不是直接动武。
但此刻他也没有反驳南次郎的话。
通电是通过明码向全世界广播的,这意味着所有国家,都同时收到了这份通电。
帝国就算想搞外交操作,想把奉天事件说成局部冲突,已经不可能了。
对方已经把门堵死了。
“诸位。”
海军大臣大角岑生大将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海军军礼服,胸前别着勋一等旭日大绶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不是外交纠纷,这是战争。”
“东北军在通电里把帝国描述成侵略者,把他们的抵抗描述成正义之战。”
“这份通电已经传遍了全世界。”
“如果我们不做出最强硬的回应,帝国在国际上的脸面就丢尽了。”
“所有国家都会觉得帝国的尊严可以被肆意凌辱,满洲的支那人也会觉得帝国软弱可欺,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面朝犬养毅,声音压低了半分:“我建议,立刻命令联合舰队出动舰载机,对奉天实施报复性轰炸。”
“奉天城墙上的东北军指挥部、北大营的兵营、奉天兵工厂,全部列为轰炸目标。”
“要让张学良亲眼看到,得罪帝国是什么下场。”
“要让整个奉天城在火海里烧上三天三夜,要让东北军从今以后听见飞机的引擎声就哆嗦!”
“我同意!”
南次郎猛地转过身,“不仅要轰炸奉天!陆军也必须立刻行动!”
“驻朝鲜的第19师团已经在向鸭绿江集结了,第20师团也已经完成战备动员。”
“我请求内阁立即批准,让这两个师团全部渡江,沿安奉线全速向奉天推进!”
“同时国内的第3师团、第4师团、第5师团、第6师团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48小时内从门司港登船渡海!”
“我们要用雷霆万钧之力,在东北军完成全面集结之前,把奉天碾成粉末!”
“把东北军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敲碎!”
参谋次长山杉元中将坐在桌子末端,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薄薄的情报文件,封面上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
这份文件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看都觉得太阳穴在跳。
文件是关东军情报课加急送来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东北军实际指挥权变更之情报评估!”
报告的核心结论让他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反复掂量,始终拿不准要不要在会上公开。
但此刻看着南次郎和大角岑生一个比一个激动,他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诸君。”
山杉元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情报文件,“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希望诸君能先看完这份情报。”
他把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南次郎皱着眉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大角岑生也凑过来看。
“关东军情报课发现张学良,被其胞弟张学铭挟持。”
“张学铭在昨天下午的东北军政会议上,当众枪毙了主张与帝国谈判的张景惠,随后以武力逼迫所有与会者表态支持。”
“张学良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过宣战,但已经失去了对东北军的实际控制权。”
会议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张学铭?”
南次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张作霖那个二儿子?”
“他今年才多大?二十五?二十六?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敢挟持他哥?敢枪毙张景惠?”
“就是他。”
山杉元翻到文件第二页,“关东军情报课确认,奉天城墙上的侨民处决令,就是他亲自下达的。”
“此人已经实际掌握了奉天周边的所有东北军部队。”
南次郎缓缓转过身,面朝地图,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死死攥在一起,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张学铭。”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吞下去,“一个毛头小子,杀了我两个联队,砍了我一千多侨民的脑袋,还通电全世界骂我是侵略者?”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怒吼。
“他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
大角岑生冷冷地开口:
“不管他凭什么,现在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帝国面对的敌人不是张学良那个懦夫,是一个比张学良凶悍十倍、疯狂十倍的亡命之徒。”
“如果我们不能以最快的速度碾碎他,他就会成为整个支那的一面旗帜,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亡命之徒效仿他。”
“到那时候,帝国在满洲的统治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面朝犬养毅,“首相阁下,我请求立即批准对奉天的报复性轰炸。”
“第1航空战队的赤城号、加贺号航空母舰已经在旅顺外海待命,舰上的九六式舰载攻击机已经全部挂弹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从旅顺到奉天的距离不到四百公里,舰载机满载航程完全覆盖。”
“只要一声令下,两小时内就能让奉天城变成一片火海。”
犬养毅没有马上回答。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着,浑浊的老眼盯着面前那份《朝日新闻》号外。
号外上除了“宣战”两个字之外,还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北平火车站月台上一个女学生挥手告别的照片,照片下面的配文被茶水洇得看不清了,但犬养毅之前看过这张照片,他知道配文写的是什么。
她要去奉天,她要去支援奉天,她今年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穿着单薄的棉袍,在冰天雪地里赶赴前线。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就是要去抗战,而这个国家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犬养毅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今年八十二岁了,在政坛上沉浮了半个多世纪,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但此刻他犹豫了。
他想起甲午战争那年他四十五岁,举国沸腾,所有人都喊着一举荡平清国,结果帝国赌赢了,拿到了台湾和两亿两白银。
日俄战争那年他五十六岁,帝国又赌赢了,拿下了南满铁路和旅顺租借地。
每一次赌赢,帝国的胃口就大一分。
现在帝国的胃口已经大到了要吞下整个满洲,吞下整个支那,吞下整个东亚。
这一口,真的吞得下去吗?
“诸位。”
犬养毅睁开眼睛,“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我问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张学铭,”
犬养毅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真的只是一个人吗?他背后到底有没有南京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