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动什么心思。
更没有自作聪明地试图利用这个秘密去做什么事情。
“走吧。”
陆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往屋里走。
顾昭云被他带着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在夜风里轻轻合上，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之后，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才开口问：“今晚……不回别院了吗？”
陆珩偏过头来看她，眉梢微微一挑：“就这么不愿意留在府里？”
顾昭云方才在宴席上积攒下来的那些情绪，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涨得发疼。
他或许觉得方才发生的事没什么。
或许在他看来，他已经给了她天大的荣宠。
如今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原先分明只是个下人，可现在也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陆珩把她从丫鬟抬成通房，从通房变成外室，虽然如今没名没分地养在外面，可他还带她回了侯府，准备给她一个名分。
甚至之前擅自出逃都轻轻揭过，没有罚她什么。
以客观理性而论，在这个时代下，他这样的做法确实已经称得上重视。
照常理说，她应该感恩戴德，不应该再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
换作任何一个旁人来看，都该觉得庆幸——
一个贱籍丫鬟出身的人，能得世子爷这般抬举，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好运。
她就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后院，乖乖地做他的妾室，然后在这深宅大院里过完一辈子。
可顾昭云每次试图用这个朝代的道理劝自己认命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两种东西在打架，打得她头疼欲裂。
可是……她在现代接受过教育。
她见过女人可以自己赚钱，自己做自己的主。
她见过人活着可以不必仰仗谁的鼻息，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因为吃了谁一口饭，就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搭进去。
那些画面刻在顾昭云的脑子里，就像刻在基因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自己被困死在后宅一生。
顾昭云依旧想要自由。
她想要不被掌控的人生。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跟陆珩说。
说了他也不会懂。
于是顾昭云垂下眼，把方才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收进心底，再抬起脸时，已经换上了一副乖顺模样，声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世子爷误会了。”
“方才在宴上被老夫人敲打了几句，住在府里……奴婢心里有些怕。”
“世子爷待奴婢太好了，所以奴婢想着，能在外头多住一段时日便多住一段，否则等过些日子回到府里，恐怕就没有这样的自在日子过了。”
陆珩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反倒像是被她逗乐了。
顾昭云分辨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只听他慢悠悠地开口：“那就随你。”
“既然想住外头，那就动身吧。”
顾昭云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她成功了，却觉得胸口更闷了。
因为陆珩既然答应出府，那就代表她方才说的话，他也是认可的。
等回到侯府，就不如外面自在了。
陆珩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玄色的大氅。
顾昭云以为他要走，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他拿着大氅朝她走过来，往她肩上一披。
带着他体温的衣料裹上来，沉甸甸的，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走吧，”他说，“现在就回别院。”
顾昭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珩已经越过她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又不想走了？”
“没有。”
她飞快地答了一声，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陆珩果然忙得不见人影。
正月虽然不用上朝，可侯府里里外外的事都压在他身上，祭祖，宴客，往来应酬，桩桩件件都推脱不得。
他偶尔深夜才回别院，有时甚至直接歇在府里，顾昭云这边便越发清闲下来。
别院的日子松泛得很，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想出门逛逛，只要带着泠雪便能走。
这些天她还真出去走了走，整日都在外面闲逛。
如今是正月，街上都是摆摊的小摊贩，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炸果子的一溜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昭云也是第一次体验古代的过年，觉得新奇，在外面不自觉就买了各种吃食，吃不完的就拿油纸包着，分给护卫和院里的丫头们吃。
泠雪跟着她，见她只是寻常逛街散心，脸上的神色也松快了不少。
可到了后面，顾昭云便开始不老实了。
她一开始跟泠雪说想去看看庙会的时候，泠雪还不同意。
应该是担心她又动什么小心思，想趁着年节逃跑。
顾昭云也不急，软磨硬泡了两日，见泠雪不松口，又趁着陆珩回来之后求了他，才被允许去逛庙会。
只是出门那日，顾昭云一掀车帘，脚还没踩上脚踏，就看见原本跟着她的四个护卫变成了八个。
八个人高马大地往她身后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去砸场子的。
顾昭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盈盈的，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带着这一串尾巴出了门。
庙会那日，人比她想得还多。
长街两侧的摊子挤得密密匝匝，舞龙舞狮的队伍从街心穿过去，锣鼓敲得震天响，人流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泠雪跟在她身后，虽然有武功在身，可耐不住人实在是太多，依旧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跟丢。
顾昭云在前面走得快，拐弯的时候，余光瞥见泠雪被一个货郎隔开了老远，脸上已经变了颜色。
顾昭云便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故意躲起来试图逃跑，只是站在一处卖糖画的摊子旁边，像是被糖画吸引了目光。
等泠雪满头大汗地挤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时，顾昭云甚至还笑着与她分享这家的糖画。
泠雪攥着她的袖子直喘气，脸色又青又白，到底没舍得责备她。
没错，顾昭云就是在给泠雪做脱敏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