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残月高悬。
长安城的打更声已经响过了三遍。
偏殿的院子里,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深秋即将来临的微凉。
李承乾坐在正屋门前的青石台阶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
那条曾经伴随他多年、象征着耻辱与残疾的沉香木拐杖,被随意地扔在几步外的泥地里,沾满了灰尘。
他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院子中央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眼神空洞,毫无焦距。
自从那天晚上,看完了那个仿佛诅咒般的未来后,这位大唐储君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白天机械地劈柴、烧火、打水,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晚上,就这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呆坐在台阶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只有偶尔吹过一阵冷风时,他的身体才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一两声比哭还难听的干笑。
“吱呀——”
身后的木门被人推开。
李辰穿着一身宽大的里衣,趿拉着布鞋,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茶碗里泡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野菊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他走到李承乾身边,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踢了踢太子的屁股。
“往旁边挪挪,挡着我看月亮了。”
李承乾木然地转过头,看了李辰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身为太子的威严,只有一片死灰。
他像是个木头人一样,乖乖地往旁边挪了两个身位,继续抱着膝盖发呆。
李辰一屁股坐在他刚才腾出来的位置上。
他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吸溜吸溜地喝了两口。
“这都连着坐了五天了。怎么?打算在我这破院子里立地成佛,还是准备孵化成一块望夫石?”
李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带着一如既往的欠揍和嘲弄。
李承乾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十六弟,你说……人定胜天,是不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从小就被教导,要仁孝,要宽厚,要做好大唐的储君。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听那些老儒生讲之乎者也,听他们训斥我哪里做得不够像个皇帝。”
“我连笑都不敢大声笑。”
“结果呢?”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我的腿瘸了。父皇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漠。青雀在武德殿里招兵买马,步步紧逼。而我,哪怕什么都不做,最后也落得个造反逼宫、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李辰。
“既然无论我怎么做,结局都注定是那么凄惨。那我这十几年来的忍辱负重,到底算什么?算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李辰端着茶碗,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样子,没有半点同情,反而轻笑了一声。
“我问你个问题。”
李辰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李承乾。
“你,还想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宛如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李承乾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脱口而出“想”,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脑海中闪过龙椅的至高无上,闪过百官的朝拜。
但紧接着,幻境中父皇那冰冷的马鞭,还有自己那歇斯底里的惨笑,又如同附骨之蛆般涌了上来。
他呆滞了很久。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我想……”
“但我又不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想证明给父皇看,我不是个废物,我能当好这个大唐的皇帝。”
“可是……我怕了。我真的怕了。那张椅子上沾满了鲜血,坐上去,就会变成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逼死的怪物。”
“十六弟,我到底该怎么办?”
李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要碎掉的大唐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可是个绝佳的经验包啊。
要是让这家伙就这么彻底废了,大唐的历史轨迹就会重新回到正轨,自己的天道气运去哪薅?
必须得给他加把火,让他彻底疯狂起来。
“怎么办?”
李辰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李承乾那乱糟糟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你就是个棒槌。”
李承乾被打得一愣,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你想当皇帝,又怕当皇帝。你想反抗,又怕被你老子抽。”
“说白了,你就是被身边那些条条框框,被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酸儒,被你那可笑的太子包袱,给死死地捆成了个粽子!”
李辰冷笑着,指着李承乾的鼻子。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熊样!遇到点打击,就只会躲在这里悲秋伤月,活像个被抛弃的怨妇。你那未来里敢指着你老子鼻子骂的血性去哪了?”
“我……”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无言以对。
“你这半个月,在我这儿听了不少我教兕子读书吧?”
李辰重新端起茶碗,悠哉地喝了一口。
“孔夫子教导我们,要横扫饥饿……呸,不对。要横扫一切束缚,做回你自己。”
李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既然你已经迷茫了,既然你觉得结局反正都是死路一条,那你还在乎什么狗屁规矩?还在乎什么皇家体统?”
“怎么开心怎么来!怎么痛快怎么活!”
“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你母后在上面顶着。你老子就算再气,看在你母后这次死里逃生的份上,他敢轻易砍了你的脑袋吗?”
李承乾被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
“做……做回我自己?”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品味着这几个字里的疯狂含义。
“对,做回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