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头也不回,说道:“有个外甥女在麦伦中学读书,不过这几天打仗,学校停课,也没听她说有什么活动。”
张昉瞟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心里却暗道,没得跑了,老王的外甥女绝对在人群里面。
倒不是因为他知道麦伦中学有组织小分队。
别人看不清,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游行人群前列、有人举着几面旗帜:麦伦中学、澄衷中学、飞虹中学、中正学校,圣芳济学院。
很明显是几所学校联手搞的大动作,老王的外甥女不可能不知道,跟他说没活动,百分百是在打埋伏,弄不好领头的就有她。
随着游行的人群步步接近,沿街的商户不少都上了门板,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王掌柜摇摇头,嘀咕着说道:“正打仗呢,弄帮小宁(孩子)出来,不是添乱吗。”
过了一会儿,游行的人群越来越近,喊声也震耳欲聋,他便转身进了店门,说道:“我要关门了啊,你们是在外面看热闹,还是进来?”
范荣书立刻说道:“来了来了、……”
他刚要转身,忽然揉了揉眼睛,冲着王掌柜的招手,“王老板,你快来看。”
王掌柜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年上海哪年没有几十次游行,还没看够?”
范荣书头也不回,冲着他招手,“不是啊,你看前头的那个人,像不像你外甥苗小姐?”
“啊?没看错吧?”
王掌柜两腿一软,抖着腿就出了门,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眼睛,“哪、哪呢?”
范荣书指着说道:“就前面第二排,边上那个,短头发、学生装,扎着红头绳的。”
王掌柜努力仰着脖子张望。
他还没看到,张昉倒是看到了。
齐肩的短发,脑后顶用红头绳扎了个小马尾,上身是淡蓝色半身旗袍,立领斜襟袖口宽大,衣摆打到大腿,下身是盖到小腿中间的深蓝色百褶裙,腿上穿着黑色的长袜,脚上则是一双矮跟黑色皮鞋。
典型的民国女学生装。
此时的她,一边高举旗帜,随着领头的同学高声呐喊,一边却有些躲躲闪闪。
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在躲她舅舅的目光。
可惜她站得太靠前,一个不小心,就跟舅舅的目光对上,吓得她一个激灵,赶紧把视线移开。
王掌柜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去抓人,可刚走一步,却发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当即回头怒视,“你要干嘛?”
张昉淡定地松开手,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进店把门关上。”
他转头看着渐渐靠近的人群,笑道:“其一,现在是多个学校联合活动,虽然我不了解这些学校,不过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应该是由有名望的人办的私立学校,好像还有一家教会学校。”
见若有所思的王掌柜和范荣书都点头确认,他便继续说道:“有这种背景,加上这些都是孩子、没有成年,谁都承担不起抓他们的名声,如此一来,几乎不用担心他们会有危险。
只要他们不去战场,……”
说到这里,张昉又笑了笑,“警备部队也不可能放他们过去,所以安全基本无忧。
其二,这么大的学校活动,同学们都在看着,这时候你要是把她拉走,要么她以后没脸见人,要么羞愤一头撞死。”
他转头看着王掌柜,好奇地问道:“您外甥女性格如何?应该是温婉娴静吧,那就应该关系不大,大不了以后在家里做做女红,这书不读也罢。”
王掌柜轻哼一声,拒绝回答。
看着越来越近的外甥女,王掌柜没听见张昉的声音,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没了吗?”
张昉露出八颗牙齿,笑道:“还有啊,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想听呢。”
王掌柜低头沉吟两秒,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满是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对着张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道:“张先生,外面太乱,不如到里面喝茶。”
张昉也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那位苗小姐对上眼。
不过道爷心无波澜,微笑着点头致意了一下,便转身进门。
和昨天见过的那个邻居小妹妹一样,好看是好看,但是太小,完全不是道爷的菜。
游行人群中,一个女生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同时上前一步与她并肩,问道:“蓉芷,怎么了?差点踩到你。”
苗蓉芷转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
随后高高举起旗帜,跟随大家一起喊着口号。
只是在路过嘉兴旅店时,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在心里暗暗好奇:那人是谁?气质好特别,为什么舅舅怒气冲冲,听他说了几句话,就不生气了?
旅店大堂里面,张昉喝了口茶,正色说道:“王掌柜,刚才那是什么场面?说直接一点,这些学校、学生就是摆明车马支持解放军,他们人多、背景也厚,警备军拿他们没办法,有火气也只能憋着。
可你这时候冲出去,不是把自己当靶子,让警备军找你撒气么?
对,你是阻拦外甥女,理由正当,可那些军爷会听你的解释?他们就知道你外甥女参加了游行,孩子不好抓,还不能抓你?
正所谓一动不如一静,你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知道的也不能找你撒气,否则全得乱套。”
说完还指了指他,“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掌柜脸色发白,掏出手绢擦拭冷汗,还有些后怕,“我也是关心则乱,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张昉有些无语,都特么什么时候了,还在给自己找后补。
王掌柜呼出一口长气,收好手绢,好奇地打量张昉一眼,“看不出来,张先生小小年纪,就如此深通人情世故,非常难得啊。”
范荣书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张昉当即傲然昂起脑袋,撇着嘴笑道:“都跟你说了,我就是面嫩,也就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二十了。”
王掌柜还没说话,范荣书就脸色一变,瞪大眼睛说道:“您有二十?那身份证上,我给您登记的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