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圆。
圆心是一栋房子,单独标着。
房子四周,一圈一圈往外推。
头一圈,四栋,标着名字:金满仓、夏宝海、何大清,还有郑月娥那一家。
第二圈,是各船的船长、小队长。
第三圈,第四圈,越往外越密,一直推到最外头,是普通兄弟和家眷。
圈和圈中间留着路,路口标着小方块,写着“学堂”“医馆”“食堂”“祠堂”。
最外头一圈,靠海那边,画了一溜码头。
夏宝海趴在茶几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手指头点在最外头那一圈上,半天没抬起来。
两千多户。
围成一个圈。
谁要想动圈里头的人,得先穿过两千多户杀过鬼子的汉子。
这还不算完。
这些人住在一块儿,孩子在一块儿长大,一个学堂念书,一个祠堂拜祖宗,往后娶媳妇嫁闺女,都在这个圈里头转。
一代传一代。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后,这片地方的人,还是一条心。
夏宝海抬起头。
“老板,这图......好,太好了。”
他嗓子有点发紧。
“我在上海念书那会儿,看过洋人的书,讲城郭,讲聚落,讲来讲去,也没讲明白人跟人怎么拧成一股绳。您这一张图,全画明白了。”
陈天佑没接这茬。
“地够不够?”
“现在批下来的不够。”夏宝海说,“得往外扩,旁边还有两块荒地,一块是英国人的,一块是个米行老板的,我明天就去谈。”
“钱不够跟我说,还有就是,地能买大酒尽量往大了买,越大越好,钱不是问题。”
香江的土地以后可不是一般的值钱。
真的能用寸土寸金来形容。
“嗯,我知道了。”
金满仓凑过来,脑袋差点顶到夏宝海脸上,眯着眼睛在图上找了半天,找着了自己的名字。
他拿手指头比了比自己那块,又比了比夏宝海那块。
“老板,我这块咋跟小白脸那块一样大?”
“你想多大?”
“咋也得大点吧?俺媳妇往后还要生,生一窝呢。”
陈兰香在边上噗嗤笑出了声。
王刚憋着笑,低头喝茶,茶水呛进了鼻子。
陈天佑拿笔在金满仓那块边上画了个小方框。
“给你加个猪圈。”
“猪圈好!”金满仓一拍大腿,“俺媳妇会养猪!”
何大清坐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盯着图纸上自己那块看。
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天佑,我那块,能不能临街?”
“临街干啥?”
“开个面馆。”何大清搓着手,“两千多号人,天天得吃早点吧?我跟你姐,一个擀面,一个炸油条......”
陈兰香瞪了他一眼,可这回没骂。
陈天佑看了看自家姐夫那张脸,笑了。
“行,给你留个铺面。”
何大清乐得直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一碗面在香江该卖几个仙了。
图纸卷起来,陈天佑又问夏宝海。
“让你找的东西,找着没有?”
夏宝海一听就明白了。
“找着了。一台贝尔浩威的十六毫米摄影机,美国兵手里倒腾出来的,带三个镜头,胶片也收了二十多盒。”
“人呢?”
“三个人,从上海过来的,原先在联华干过,一个掌机,一个管灯光,一个管冲洗。上海打仗那几年没活儿干,逃到这边,在戏院门口给人画海报,我找着的时候,三个人合吃一碗云吞面。”
金满仓听得一头雾水。
“老板,啥机?要那玩意儿干啥?”
“拍东西。”
“拍啥?”
陈天佑没回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往后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夏宝海。
“宝海,你这事办得靠谱。”
......
散了会,楼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吴翠英把孩子哄睡了,放进小床里,又拿蒲扇在边上扇了一会儿蚊子。
窗户开着,外头的虫子叫得欢,鸡蛋花的香味顺着窗缝往里钻。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
床是铜架子的,床头雕着花,枕头套是新的,白得晃眼。
梳妆台上一面圆镜子,镜子里照着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巧巧姐在内地。
隔着这么远,几年能见一回,都不好说。
那这个家,这栋楼,楼底下那棵树......
往后,就她一个女主人。
吴翠英拿手捂了捂脸,脸烫得厉害。
她没想跟谁争。
真没想。
可没人跟她争,这滋味,是真好。
门外响起脚步声。
吴翠英赶紧把手放下,站起来,把脸上的笑收了收,没收住,又露出来半截。
陈天佑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
“傻乐啥呢?”
“没、没乐。”
“嘴都咧到耳根子了,还没乐?”
吴翠英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半天,小声憋出一句。
“这屋子......好看。”
陈天佑没拆穿她,往床上一躺,两只手垫在脑袋后头。
“好看就多住几十年。”
第二天一早,树上的露水还没干,陈天佑就把人叫齐了。
客厅里坐不下,干脆搬到院子里。
几张藤椅,一张折叠桌,郑月娥端出一笼馒头,又摆了一碟咸菜。
金满仓瞅见咸菜,脸又皱了。
“郑婶,这玩意儿咱能歇两天不?”
“不吃就饿着。”郑月娥把碟子往他跟前一推,转身回了厨房。
金满仓拿筷子夹了一根,嚼得嘎嘣响,嘴上嘟囔,手可没停。
陈天佑喝了口豆浆,把碗放下。
“人落了地,就不能闲着。闲久了,骨头就软了。”
“今天开始,分活儿。”
众人一下坐直了。
“头一件,码头。”陈天佑看向金满仓,“兄弟们先去扛包。”
金满仓嘴里的咸菜差点喷出来。
“扛包?老板,咱们带着三十艘船来的,自己的船,让自己人去扛自己的货?”
“对。”
“那图啥?”
“图码头。”陈天佑拿筷子在桌上划了一道,“船是咱们的,货是咱们的,可码头不是。哪个泊位归谁,哪条船先卸,哪个工头抽几成,全是码头上那帮人说了算。咱们的船再多,靠不了岸,卸不了货,就是一堆浮在海上的铁。”